资料里附着那个雌虫的来历——莱昂,S级,曾经为驻西格玛星环RH-1行星驻军第三连连长,担任过杂务兵、前哨兵、侦察兵。五年前,被一支反叛军军队追击俘虏,并未按军规殉帝国、殉虫神,而是在反叛军基地蛰伏三年后,成功逃脱。之后,他去了荒图星,隐姓埋名生活。
塞维安眼眸微眯,这个雌虫犯下了叛国罪,只要他的身份信息被天眼或星网捕捉到,迎接他的将会是军事法庭的审判,他的下场只会是死亡或永久流放。
而他的雄主,竟然在与这样的虫来往……并且,将信息素给了对方……
他强迫自己冷静,再次松开发出警报的智脑。
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彻底冷静,接下来的资料,他看得心不在焉,直到目光定格在某张图片上,他倏地回神了——
那是谢恩与房屋管理局签署的租房协议。
家族负责情报工作的虫,非常敬业地把租房协议的每一页,都严格扫描放置在邮件的附件里。很粗陋很简洁的一份租房协议,平平无奇,可是……
塞维安的目光死死钉在末尾的签名上。
签名显得潦草,有划去又涂抹的痕迹,可他还是非常清楚地分辨出了原先的笔迹——
那是他家族的姓氏,诺斯。
前世在与谢恩签署的婚前协议中,两虫一致认为这桩婚姻的性质是入赘,因此谢恩冠上了他的姓氏。
诺斯家族是帝国最古老、最尊贵的家族之一,在先祖时就立下过赫赫战功,如今的帝国,不知有多少后辈荫蔽在诺斯家族的福荫之下。
这个象征荣耀、身份、地位的姓氏,字母组成并不复杂,雄虫写得很流畅,虽然划去了,但依稀可以窥见笔尖在纸张流畅划过时,带起的纸张纤维,像细细的小绒毛。
就像离婚协议书上的签名那样的流畅。
塞维安呼吸急促,紧紧地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一次又一次。
而后,他颓然地松开紧捏智脑的指尖。
他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从谢恩说出那句话起,他就该想到的。
谢恩说:「虫死不能复生,纠结过去的事情没有意义。」
在那时他立刻敏感察觉,不对劲。他非常确认,提起“雄主”,他说过的话语是,因为他做了错事,雄主已经离开了。
他说的是离开,并非去世。离开固然可以解读为去世,但也可以解读为离婚,或者分开。在不清楚这个词句的具体内涵下,雄虫贸然地说起“去世”,这是非常冒昧的行为。
可谢恩这么说了。无比的自然,无比的确认。
可塞维安不敢深想。
一切的证据都指向那个结论,他只是不相信,不愿意相信,他在自欺欺人的麻痹自己,就好像重复一遍又一遍,假的就会变成真的。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嘲讽他:你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吗?看啊,棺材就在面前。
原来他竟是这样的懦弱,这样的逃避现实,他宁愿相信雄虫拙劣的谎言,把一切的证据都当看不见,活在虚假的幻梦里。
也不愿相信……
雄虫厌恶他,厌恶得宁愿扮演一个陌生虫,也不愿和他提起从前。厌恶到不愿与他拥有“过去”。厌恶到,无爱无恨,只有漠然。
塞维安低下头,手肘撑着膝盖,脸埋在手掌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第49章
有了五万星币的进账,接下来的几天,谢恩又买了不少东西,空荡荡的新家渐渐丰盈起来,装饰得温暖可亲。
浸泡出芽尖的种子,已经被他移植进花台的土壤中,冒出几簇浅浅的嫩绿色新芽。在阳光的照耀下,一天天长得很快。
厨房门上挂了一个毛绒绒的红色小玩具,增添喜庆氛围。推门进去,是一个空间利用率极高的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厨具、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桌上添了花色清雅的桌布,一只漂亮花瓶里插着几枝秀丽的米色花朵,是荒图星随处可见的兰萱花。
兰萱花不值钱,但香气宜人,被裹扎成一束束的在路边贩卖,五个星币就能买一大束。
墙上贴了挂画,是悠远的山水。
前几天,谢恩让莱昂开车,去集市买了一些新鲜食材,尝试自己做了顿饭。
新鲜食材在荒图星是稀罕物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买到,大多数都是肉类。他想要新鲜蔬菜,简直比登天还难。谢恩认真地想,开垦一片菜地自己耕种,这件事得提上日程。
许久都没有做过饭,他的厨艺有些生疏。做好后,他请莱昂品尝,在莱昂宛如吃了屎一样皱眉要吐不吐、却还要竖起大拇指说真好吃时,谢恩彻底的无语了。
好吧,不要试图弥合雄虫和雌虫的味蕾差异。
谢恩有些苦恼地吃完自己做的饭,非常好吃,拯救了他被营养液荼毒得不轻的胃。
只可惜,这么好吃的饭菜,却没有虫能够理解,也没有虫能分享,他感到有点无奈,有点孤独。
……
……
接连一周的时间,谢恩都宅在家里,种花,做菜,浏览星网,几乎不出门。
楼下的莱昂问他是不是有事,他说没有,让莱昂出去玩。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谢恩嫌太阳刺眼,拉上窗帘,懒懒倦倦的窝在小沙发上,喝了点酒,什么也不做的发呆。
突然间,一阵敲门声传来。
谢恩有点微醺,脑子昏沉,身体发软,并不想动弹,任由敲门声回荡在房间里,想着等外面不知是谁的虫敲够了就自己离开。
可并不如他的愿。
敲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啪啪啪,砰砰砰,还伴随着惹虫讨厌的喊叫:“喂!在不在!在不在!在的话就吱一声!”
烦死了。谢恩被外面那小雄崽的尖声吵得头痛,慢吞吞地掀开身上的薄毯,晃过去开了门。
“喂,有没有虫——”阿伦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他,“你,你怎么了?”
谢恩道:“你好吵,又很烦。”
阿伦立刻柳眉倒竖,道:“我是担心你!你还骂我!不识好虫心!”
谢恩要关门,被阿伦用手抓住门框。
“我在楼下等你大半天了,没见你出门,连窗帘都没打开,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好心来看你,你还要把我关在外面。”阿伦说,“你快松手,请我进去坐坐。”
谢恩揉了下额角,惊奇地看着面前这个虫。他觉得阿伦简直太神奇了,他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擅长自己给自己台阶下的虫。两虫之间发生的事情,可不是什么小小的误会和口角,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是道德败坏的陷害。
可这个虫就如此理直气壮地一次次来到他面前,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做出只有亲密朋友之间才有的举动。
谢恩冷笑地看着他:“阁下,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阿伦无比的理直气壮:“我关心你,没有错呀,你看看,你自己过成什么样了……”
什么样?
谢恩觉得有些莫名。正想说话,目光不经意瞥向镜子,然后一怔。
镜中的金发雄虫散乱地披着睡衣,连腰间的腰带都没系。金发松松地垂落着,显得凌乱。雄虫一身恹恹之气,眉眼间铺满疲惫和漠然,眼眸里是醉酒后的微醺和失焦,全身上下透着种无所谓的气息。整个虫看起来下一秒就要跳了,疏离又厌世。
正在他走神时,阿伦便抓紧机会,蹭的一下从他身侧溜了进来,十分自来熟地打量起室内的布置:“哎呀,这个沙发看起来好舒服……这个桌布的颜色也很好看!”
“哇,你会烹饪!这可是最最最上等的虫才会的才艺呢!”
阿伦惊喜又崇拜地看了谢恩一秒,而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盘中的物事上——谢恩中午做了奶油蘑菇浓汤和蜜汁烤猪肋排,还剩一些在盘中,他还没打起精神去收拾。
阿伦非常不把自己当来客,拈起一小块猪肋排尝尝,瞪大了眼睛:“哇,好香!”
“……”谢恩有些无奈,也有些怀疑,“真的?”
他第一次烤猪肋排的时候,莱昂全程用英勇就义的神情吃下去,那模样快吐了,却还身残志坚地束大拇指。这对谢恩的自信心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阿伦连连点头,眼睛放光:“真的真的!你用了肉桂和豆蔻来腌制吧?还加了蜂蜜,对不对?让我尝尝——喔,还有一点点酸橙的香味。”
谢恩略微一怔,对方竟全部说对了。
“你快去洗个澡,清醒一些,我带你出去玩。”阿伦说,“外面有很多玩的。”
谢恩坐回沙发上,淡淡道:“你走吧。我不想出去。”
阿伦挨着他坐下:“失恋了就是要多去逛逛嘛,相信我,和我出去一趟,你的心情会好很多的。”
谢恩反问:“失恋?”
“嘁,你瞒其他虫也就得了,比如楼下那个大块头——可你怎么瞒得过我呢?我们可是有相同构造的同类。”阿伦道,“那天那个虫……你喜欢他,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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