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地面,又晃了晃手里的星联卡,道:“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勉强能抵过那些东西的价值。”
谢恩笑了起来,眉眼柔和:“鲨先生,你是一个很忠厚也很诚恳的交易对象。”
鲨把星联卡放在谢恩面前的小圆桌上。谢恩看清了卡面。这是帝国银行于星历7823年,发行的一款无限额度的可透支储蓄型黑卡。前世他也有这样的一张卡,他的雌君每个月往里打款100万星币。离婚前,卡里的星币数额已经非常之巨,最后被他夹在离婚协议里,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的雌君。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一个虫。”鲨又喝了一口烈酒,望着他,喃喃地说,“不对,这太不对了。”
谢恩眉梢轻挑:“你指的是?”
鲨的目光带着探究、审视,像是想看透他:“你与其他雄虫接触过吗?你见过他们是什么模样吗?”
谢恩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贪婪,肤浅,欲望,傲慢,这些构成了雄虫的内核。”烈酒让鲨的脸有些发红,“你与阿伦之间的交往,我略有耳闻。你应该见识到了,雄虫是怎样的贪心不足。至于其他……你应该见过许多高级雄虫,这一点,或许需要你来告诉我。”
谢恩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看来这位海中之鲨,已经暗中调查过他。
他并不意外。
这是在荒图星,那么鲨有途径和能力知晓这颗星球上,一切虫的一切事。
“那天的虫,他的身份不难查出。诺斯家族的年轻后裔,赫尔曼军校的优秀学生代表。相信不出两年,等他带着军功回到首都星,进入军部,将会前途无量,而古老诺斯家族的话事权,自然也会被他收入囊中。”鲨轻飘飘地道破了谢恩与他的关系,“那么,你作为他的雄主,平日的社交圈里,接触的自然也是贵族……在这样的圈层熏染下,阁下,你的配得感为什么这样低?”
没等谢恩说话,鲨笑了起来:“你见过阿伦是什么样,噢,他们认为给出一点点的信息素,所有雌虫都应该立刻跪伏在他们脚下,任由差遣。那么……你呢?你甚至认为那样高浓度的信息素提取剂不值什么。处在贵族圈层,你为什么没有沾染上贵族的傲慢?喔,可别跟我说他们非常遵守礼仪,即使裹住全身,那些臭虫们的傲慢也是遮不住的,从每一个眼神里泄露出,从每一句话里泄露出。阁下,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配得感去哪里了,本该是来自于雄虫骨子里的自尊自爱又去哪里了?”
“又或者,我该换种问法……是谁摧毁了你的自尊、你的自信?是谁让你觉得,你给出的东西毫无价值?”
这一大通话语,从娓娓道来,有分有析,到最后层层逼近核心,图穷匕见,以一个如此尖锐、又如此悲悯的问题结束。
谢恩安静地听完他这一通话,慢慢地品尝着气泡果酒,感受着过电的酥麻从舌尖滑过。
他神情无波,可捏紧的泛白指骨与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
鲨放轻声音,又道:“阁下,请相信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与你成为朋友,真正的朋友。我不会单方面获取你的信息,我将会告诉你一切关于我的信息。”
“当然,也请你不要否认。相信我,荒图星上即使死了一只蚂蚁,或者你做饭时多加了一勺醋,我都会知道。更别说,一份有着明显线索的租房合同。”鲨优雅地笑了起来,语气里是无比的自信。
谢恩松开已经空了的酒瓶,微微叹了口气。
他本也不打算否认。
被鲨揭穿身份,他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需要聊聊,他很……孤独。
身处星海之中,四周都是漆黑的永夜,只有零星的闪烁星子,分布在星海的背景图上。茫然无着,孤独成倍增长。
前世的最后时刻,他的耳边是反叛军副统领喊出的倒计时声,10,9,8,7……
倒计时结束,他会从世界上消失。
他的生命像一株摇摇欲坠的弥洛花,行将枯萎,等待着他的雌君给出价码。
可是,他听见的只是沉默。
原来他的生命这样的低微,以至于……他的雌君会花如此长的时间犹豫,无法下定决心是否要救他。
所以,他选择帮他做决定。
可他没有死,重新活了一次。
他很高兴吗?或许是有的,可更多的是疲惫,是不得不继续下去的淡淡厌倦。
他很孤独,他是一缕来自前世的、未安息的灵魂。他与世界隔着层纱,宛如在海底行走,听不清,摸不着,没有实感。
每晚在痛苦与噩梦中惊醒后,他靠在床头急促喘息,都会花很长很长时间,才能记起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哪一年。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他……太孤独了。
或许聊一聊会有帮助。可是与谁呢?阿伦倒是察觉到了他敏感细微处的情绪,可是先前的事情还没翻篇。他也并不打算用沉重的事情去打扰对方的轻快喜悦。还能与谁聊呢?莱昂吗?可是他并不想说很多话去解释、去交谈,他很累,很颓丧。塞维安吗?他希望他不要再出现了,身体的戒断性应激反应还没有恢复,他不想再感到痛楚。
他只想喝醉酒,裹在毛绒绒的毯子里沉沉的睡过去,什么也不管。舒舒服服的,像沐浴在下午四点的暖阳中。
他希望有虫能理解他,即使他什么也不说。
可他不知道,他还能与谁说,更不知道,世界上是否有别的虫能理解他,哪怕是一点点。
可是现在……
他什么也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说,鲨却主动查到了他的来历,轻轻地揭开了他看似光鲜的面具,露出了败絮横生的内里。
是的,他早就没有自尊和自信了。是的,他丧失了配得感。
因为他曾经,不被选择。
而放弃他的,是本该与他最为亲近的虫。
谢恩去酒柜里又拿了瓶酒,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瓶身,压出轻微的痛感。他松开手,将酒液倒入杯中。
“我想问一个问题。”谢恩眼睫微垂,看着小黑圆桌上的无限额度星联黑卡。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个真的……”谢恩用指尖点了点星联卡,神情很认真地问,“值这么多?”
触到金发雄虫的眼神,鲨呼吸一滞。
一个雄虫阁下,用酒后微红的眼睛认真盯着他,满眼淡淡落寞,声音轻软沙哑,问他,是否值这么多。
……就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毛绒绒小狗,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两只前爪搭在你的膝盖上,委屈巴巴询问——「我真的值得被爱吗?」
……鲨甚至觉得,自己的胸口痒痒,好像在产奶。好想把小雄崽搂进怀里,喂他奶喝,轻轻摇晃,唱着摇篮曲哄他睡觉。
谢恩又道:“不要骗我。”
鲨咳了一声,回过神来,勉强把喂奶的画面从要命的虫脑中祛除,坦然地回答他:“我检测过玻璃压片里的信息素浓度,阁下,毫不夸张地说,那些加起来可以救我三条命。那你说,我的命值多少?一整颗荒图星也不为过吧?”
谢恩轻笑一下:“你这是偷换概念。”
鲨正色道:“你在高等星球生活过,应该了解雄虫信息素的市场价值。不是吗?当然,在我这里,我认为你的信息素远高于市场价值,因为我们是朋友,我认为你珍贵、正直,世间罕有。”
谢恩喝了一小口酒,这一瓶是雪梨味,他歪头看了会儿鲨的表情,确认了对方没有说谎。
“好吧,谢谢你这些话。真的。但星联卡,请还是收回去吧。”
鲨没有再强求,只是道:“那就权当我先替你保管,在你需要钱或者需要任何帮助的时候,请不要犹豫的来找我。”
看出对方眼中的真诚,谢恩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不过,我很好奇,在哪里可以买到这样……嗯,特立独行的星舰?”
鲨哈哈大笑,把酒瓶放在桌上,空气里弥漫着烈酒的味道:“当然是订做的。你知道多克公司吗?”
谢恩惊讶道:“生产平民用品的多克公司?”
他身上价值200星币的智脑就是多克公司生产的入门款。这样的小商品聚集地公司,居然能造出这么大这么豪华的星舰?
“‘有虫的地方,就有多克’。”鲨模仿着星网上多克公司的广告,“这可真是一间了不起的大公司,只要付钱,他们会完成你的一切需求,包括造星舰。”
谢恩感慨:“好厉害。”
鲨静静地看着他:“不过,我还是很惊讶,阁下,你与那个雌虫是什么时候结婚的?虽然帝国的婚匹系统里没有过你的信息,可是……请相信我看虫的眼光,阁下,我见过太多虫了。”
谢恩微微一笑,并不打算回答。他举起玻璃杯远远的与鲨一碰,真诚地说:“谢谢你,鲨先生。”
就在这时,星舰的主控室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这意味着有新的侦查警戒情报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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