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恩按下床边的按钮,悬浮门缓缓打开,智脑管家摇头晃脑地走了进来,头顶的小托盘里是热茶、甜品和热毛巾。
无机制的大眼睛屏幕里,闪过问候的字句:“还好吗?”
谢恩轻轻地笑了下,通过智脑给鲨发消息:“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对方很快回复:“有需要就叫我。”
谢恩喝了点热茶,吃了一点热腾腾香喷喷的甜味小蛋糕,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到痛楚终于完全消散。
他跳下床,回到星舰的主舱。
鲨正在主控室校准航道,富贵号在空中进行了一个漂亮的扭转,从两颗行星之间的扭矩空间中飞速穿过,与一片太空垃圾擦身而过。
他有点郁闷地看向谢恩:“你还要继续拿给他吃吗?”
“……”谢恩觉得这话听着莫名有点不正经的意味,明明他做的是非常正经的精神海梳理工作,埃尔应该按照工时向他支付星币。
可什么叫“吃”?
太不正经了……
谢恩解释,并用手比划:“他有一头……嗯,特别大的熊,脏脏的,毛打结。还剩大概一半的熊毛没梳理,工作做到一半,不继续的话,我的强迫症令我难受。”
鲨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很微妙,像是不爽又像是嫉妒,又像是对小雄崽的爱惜。
“那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情况。”
谢恩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六皇子埃尔仍在昏迷之中,这是精神域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当精神力用尽枯竭到极致时,昏迷状态是最为节能的。
谢恩再次凝结起一股精神力,闭上眼睛,将精神力探入对方的精神世界。
这一次,没有遇到丝毫阻碍,那层自带的防御薄膜如同完全消失一般,连最轻微的阻碍也没有造成,如同某种,超薄无感丝滑。
就这样进入了万里冰原。
谢恩愣了一下,搓了搓手指,有些不习惯。
大熊恢复了些精神气,正拿起一块石头凿着冰层,从破开一个洞的冰层上方伸爪,抓住一尾小鱼往嘴里塞。大熊的表情呆呆的,感觉到熟悉的精神力气息,它歪了歪头,扔掉鱼骨头,欢快地挪了挪屁股。
无形的精神力顺着宽厚熊掌的托举,来到熊头处,安抚地摸了摸蓬松柔软的毛发,当做打招呼。
大熊知道了那股精神力要做什么,它扭了扭屁股,乖巧地面朝下扑着,露出只梳理了一半的后背毛,歪头侧枕着冰层,黑溜溜的大眼睛追随着无形的精神力。
“看来不笨嘛。”谢恩轻笑说道。
他忍住了去撸毛的冲动,开始干活儿。
半小时后,如草原般宽阔的熊背上,已有四分之三的地方被蓬松的毛发覆盖,剩下的四分之一,仍是脏脏打绺的、混着泥沙的干茬毛。
感受到腹部虫纹处的灼痛加剧,谢恩停止了梳理,退出埃尔的精神域。
他擦了擦汗水,看着依然在昏迷中的黑发雌虫,小声嘟囔:“殿下,您的熊也太大了!”
一直警惕注视着这边动静的鲨,立刻接话道:“阁下,我的也不差。”
谢恩愣了一下,笑了:“呃……我说的不是……那个。”
他挠了挠头,感觉解释这一句似乎使情况更坏了。
由于精准的控制,这一次的腹痛在忍受之中。谢恩休息了一会儿,等精神力重新充盈,恢复那种满满的将要溢出的丰足感,虫纹处的疼痛也完全消失。
他再次开始工作。工作一会子后,歇一歇,停一停,喝喝茶,小憩一会儿。他有一点想笑,只觉得回到了上班摸鱼的快乐日子。
就这样少量多次地进行精神域的治疗,在漫长的飞行时间后,谢恩终于完成了全部的梳理工作。
黑发雌虫却仍然安静地昏迷着,没有醒来。
谢恩纳闷了,去请教鲨:“他身上会不会有什么暗伤?”
操作着星舰进行降落工作的鲨,撇撇嘴,不太情愿地来到床边,敷衍地把虫翻来覆去倒腾一遍,又毫不温柔的扔回去,弄得弹跳两下。鲨耸耸肩,酸溜溜的说:“没有,阁下。他健康得很。万一就是懒呢?想多睡睡觉。”
谢恩无奈扶额,再次用精神力试探了一下。
冰原里,大熊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灵动,滴溜溜的转。感知到熟悉的精神力,它欢快地跳起来,震得厚重冰层都颤抖了些许。
见大熊没事,谢恩结束检查,退出了埃尔的精神域。
既然身体和精神域都没事,那想必没有问题,鲨说得对,万一是在补觉呢?
谢恩不再担心,他打了个呵欠,去船舱尽头的胶囊房间里补觉。他也很需要补觉的!
星舰已在降落的过程中,航行的高速度渐渐降下来,变得平缓。胶囊船舱里有模拟睡篮模式,谢恩打开,一阵淡淡的深蓝近黑色光线笼罩下来,船舱轻柔地晃动,像是一个摇篮被推着,柔柔的哄睡。
谢恩很安心地睡了过去。
三个小时后,星舰落地。
鲨嫌弃地看着依然在昏迷中的黑发雌虫,怀疑地说:“这家伙以后真的能当虫皇?这么能睡,估计会是昏君吧?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从此君王不早朝!他赖床睡这么久,会把上议院的议会会议都睡过去吧?”
谢恩道:“负责组织上议院会议的是由虫皇认命的议长阁下,虫皇自己并不用参加议会会议。”
鲨有点郁闷:“……”
重点是这个吗?
谢恩温和地对他笑了笑:“我想单独和他待一会儿。可以请你稍微等我一下吗?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听完前半句,鲨的表情更郁闷了。可听完后半句,他又神采奕奕起来:“好。”
……
等鲨离开,谢恩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中的黑发雌虫。
他并不是要再次为六皇子检查精神海,他只是在犹豫,因为他即将做一个决定。
从接到六皇子开始,谢恩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他想,天哪,他在做什么?他真的要去帮助六皇子夺得皇储之位、乃至虫皇之位吗?可是他能做什么呢,他并没有多少智慧,也并不擅长谋划。当不了埃尔的幕僚。
再回退一步,他为什么要去帮助埃尔?哦,是为了对付安东尼,以免安东尼也带着记忆重生,从而来对付他。
好复杂的事情,多么交织错乱的关系。
如果他真的选择这条路,以他目前S级雄虫的身份与前世的阅历,自然可以在首都星获得相应的地位、权益和财富。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重新进入上流社会的社交圈,与那些戴着假面的贵族们周旋,说无聊的套话,任甜蜜得发腻的话语钝化他的耳朵……无聊的、层出不穷的下午茶,听他们说起谁家的猫掉了一把毛,谁家的仆从偷走了一个纯金酒杯,哪个贵族雄虫与哪个议员阁下有染……这些无聊的事情,他真的要再选择一次吗?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还有……塞维安。
如果他真的选择这条路,回到圣辉星,重新进入那个圈子,他怎么可能不碰见塞维安呢?难道他还要用失忆这样蹩脚的借口遮掩一辈子?他两世的举止,差异太大,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瞒太久。
塞维安能被他骗过,是因为身在局中看不清全貌,并且受到情绪的影响,不能理智判断。
等塞维安回到首都星——或许正在此时此刻,对方已经反应了过来。更不用说还有铁证,那份签错姓氏又划去的租房合同,鲨找到了看到了,塞维安自然也会找到,会看到。
发现他在说谎,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么到那个时候,他该怎样面对?他并不想提起前世,并不想翻旧账,那些事情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尘封的就让他尘封。至于那些无用的道歉、恳求、迟来的深情,他一点也不想要,不想接触。
可如果他选择了帮助埃尔,他又怎能不接触那个圈层?怎能不接触处于那个圈层中心的塞维安?
那么……算了吧。
要不,算了吧。
不要报仇了,管他谁当虫皇,管他上层社会的竞争,他统统不关心了,不要了。星海这么大,从此隐姓埋名,不被任何虫找到,不也可以安度余生吗?噢,他有莱昂这个朋友,莱昂不正是擅长隐姓埋名、躲避追踪吗?
就当他是懦弱吧。
他从来不是什么事业为重、自强自立的雄虫,即使前世的他看似如此。他坚持在军备局工作,不也是为了能常常见一见他的雌君吗?要是能一起上下班就更好了。只可惜从未实现。
他想要的,只不过是一日三餐,自己做饭,种种花,看看星网,或许,再种一些新鲜蔬菜,他想要的一点也不多。
虫纹会痛,他就不使用精神力。反正日常生活中也没有能够使用精神力的场合,不是吗?
一切的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只要他愿意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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