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烦闷地飞回首领营帐,高空中浸染的寒气被挡在皮铠外,冷热交替,他忍不住一哆嗦。
或许是揣着蛋的缘故,加之白天医鸟连番叮嘱,他总感觉困乏。
简单洗漱,烧水煎安蛋药,苦涩的药香飘散出来,等药好的时候,弥诃斯犹豫片刻,打开了柜子。
柜子里只有两个物件,一块浑浊的雾蓝石片,一张崭新的寻鸟告示。
【寻鸟启示……于雀鹰领地山洞一见倾心……想与你共筑爱巢,相守余生……住在议事厅的雀鹰莱斯……】
这张寻鸟告示弥诃斯在筑巢期难捱的洞窟里看了不下百遍,失去理智时不小心抓碎了几张,好在对方曾在巡鸟营贴了很多,让他能再找到。
而如今,那些甜蜜的字眼不顾鸟的意愿,毫不留情地喷吐着苦涩,
……
一见倾心,共筑爱巢,相守余生。
呵。
大言不惭。
爱巢。
弥诃斯看向屏风后那空空荡荡的木巢,又抚了下自己的下腹,怔愣片刻,舌尖发酸。
他放下告示,像是迫切地想压住什么一半,起身熄灭煮药的炉火。
没了药罐的呲呲气声,营帐里死寂得吓人,弥诃斯不等药放凉,兑上冷水,仰头喝下,半热半冷的药液滑过喉咙,苦涩到他的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他眉心蹙起,砰地放下碗,脱力般躺进木巢,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鸟,伸开翅膀,将自己团团包裹。
很快,安蛋药起了作用,下腹细微的不适得到缓解,腹部毛微微发热,像是吞了一块炭火,只能靠持续不断的燃烧来释放积攒的能量。
许久,弥诃斯的羽毛尖尖微微颤抖,吐出一丝难受的呻吟。
营帐里温度适宜,安蛋药温养着他,可他还是觉得冷,是一种无法抵御的、无孔不入的冷。
他在浑浑噩噩的疲惫中睁眼,缓了半天,才明白自己的感觉来源于何处。
他该筑巢的。
筑巢期里,结成伴侣的鸟们会为彼此梳理羽毛,互相衔来枝叶,用羽毛填出一个柔软舒适的巢,晚上挤挤挨挨着靠在一起,从彼此身上汲取热量,而在产蛋与孵蛋期,巢更是他们的依靠,是只属于两只鸟的庇护所。
但弥诃斯没有巢。
留下了记录的书籍、石头、寻鸟启事,这就是他所拥有的、与许潮有关的一切,这些东西冰冷,坚硬,远远无法填充一个温暖的巢穴。
他痛苦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悲怆低吟,耳羽有气无力地扇,进入原态化,把自己团成一枚鸟球,脑袋埋进背部羽毛中,强迫自己入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看起来已然熟睡的弥诃斯突然一动,把脑袋转了过来,黝黑的、有些湿润的鸟目直勾勾盯向桌子上的木盒。
他决定打开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弥诃斯跳下木巢, 先梳理了下羽毛,才紧张地踱到桌旁, 变回人类的姿态,酝酿着勇气,将木盒拿起,放在耳侧晃了晃。
咚咚。
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盒壁,沉闷的声响近在咫尺。
会是什么呢。
怀着疑问,弥诃斯点开木巢旁的琉璃灯,拿上自己的毛氅,跨回木巢, 翅膀在背后拢住,将自己包裹起来, 圆溜溜的眼珠牢牢锁定在木盒上。
柔和的夜灯照亮木盒表面,雕花金属十字花扣入爪冰凉,弥诃斯拨弄着几下锁扣,动作小心翼翼。
这毕竟是许潮送给他的东西, 暴力破锁会弄坏盒子, 显得是他公报私仇似的。
正在他琢磨着怎么办时,咔哒一声, 锁开了。
“……”
这么简单?
弥诃斯心尖一颤,不悦地蹙起眉。
明明是送给他的东西, 却连锁也不上,如果被别人别鸟偷看、弄丢怎么办。
他并不知晓人类的军法有多严酷、盗窃指挥官信物是多大的死罪,更不清楚这个没上锁的木盒曾被押在守备最森严的密码锁箱里,迢迢万里,层层守备,直到被平安送到他面前。
他只觉得许潮不在乎。
弥诃斯的心跌到谷底, 耸了下鼻尖,不抱希望地打开了盒盖。
盖子被掀起,失去阻碍,鼓鼓囊囊到装不下的纸片掉了下来,如同一片片羽毛,洒了弥诃斯满怀。
纸?
弥诃斯一愣,由于先前的撞击声,他完全没料到里面会是纸张这样轻薄的东西,他拾起一张,翻过来。
雪白的纸张折了三道,纸面中央印着橘黄色的火漆章,隐约的字迹穿透纸背,凑近了去闻,能闻到一股浅淡的油墨味。
弥诃斯对着光,仔仔细细观察上面的火漆章。
章印得圆,盖得稳,角度恰好,不偏不倚,硬币大小的章面线条根根分明,转动角度时,蜡质中掺杂的闪粉微微闪烁,流光溢彩,上面的图案是一栋造型独特的建筑,弥诃斯没见过,猜想是人类某处地标的图案。
他抿着唇,小心翼翼揭下火漆,打开信纸,一整面行云流水的文字映入眼帘——是猛禽的文字,而非人类的语言。
【5月3日。】
5月3日,是二十一天前的信件,弥诃斯心算。
【我的花园中饲养了一只鳄鱼,是前几年归顺的一只南方氏部进贡来的珍宝,与丛林里的品种不差多少。】
信纸中,画画的人技法写实,一只简笔画鳄鱼栩栩如生,它趴在石阶下,正百无聊赖地撕咬一条大鱼。
【由于我出门太久,没有叮嘱宫司控制食量,它已经胖到游不动了,被我勒令减肥,今天只吃了十斤鱼,应该会有效果。】
弥诃斯摩挲着纸面上的小鳄鱼,想象着它在许潮的花园里翻滚的样子,在许潮笔下,这种潜游在水里的阴险生物也憨态可掬起来。
花园,是与鸟儿们的苗圃差不多的地方吗?许潮居然有花园,还在养动物,他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弥诃斯满肚子疑问,揉了揉信纸,往下看。
【下午,议政。年前划批的西郊地块在动工,预计耗时六年,建成一个大型军造工厂,有七个议事厅那么大。他们对预算方案的分配达不成一致,在我这里吵了一下午,好烦,想把他们都扔出去。】
“……那怎么行。”
勤政爱民的猛禽小声责备,“要好好工作啊。”
【寝殿里更换了新的熏香,我讨厌这个味道,命令宫司撤掉了。】
熏香?
许潮也会有讨厌的味道吗。
弥诃斯心想,继续往下看。
【晚安,弥诃斯。】
弥诃斯:“……”
信的内容到头了,这是5月3日发生的事情。
弥诃斯将信折回去,拾起另一张。
【4月27日。】
居然不是时间正序。
弥诃斯捧起盒子,翻了翻其中的信纸,翻到最下面的时候,一本精装封皮的书露了出来。
书?
他从盒子里取出书籍,不算太厚,拿在手中分量较轻,他正欲翻开扉页,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掉了下来,砸在他腿上。
弥诃斯疑惑地拾起,对着光看。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金属制品,八角形金属令牌在灯下闪着冷峻的光泽,表面图案盾牌与长剑彼此交错,荆棘藤蔓翻卷缠绕,中心镶嵌一颗湛蓝色的剔透宝石,棱面晶莹闪烁,散发着沉重华贵的气息。
这个图案是人类帝国的国徽,军队的战车上就悬挂着类似的旗帜,弥诃斯虽然不认得这令牌是什么,但能将一国国徽印在上头的,已足够彰显它的贵重。
那是至高权力的缩影。
弥诃斯将令牌握在掌心,重新翻找,木盒里只有三十七封信、一本书、一块令牌。
他收拢信纸,一封封打开,一行行看去。
【4月19日。
昨晚狂风大作,下了一整夜的雨,早上时,园艺工人正在清理宫殿周围的杂草,实在扰人清梦,被我遣走了,本来想着再睡一会,但一想到百科全书里的插图还剩一百三十张没画,就爬起来了。
回来那天要工造局制作了新的床,昨晚试了一下,很不舒服,或许是我的木巢里没有羽毛,或许不止如此。】
弥诃斯:“……”
他哀怨地盯着羽毛二字,心道他的巢里又何尝有羽毛,转而看向前半段。
百科全书?
他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一行字映入眼帘。
【献给弥诃斯,猛禽领地最好的首领,我钟爱的伴侣——许潮。】
啪。
弥诃斯重重把书合上,力道大得掀起一阵风,吹起他的头发。
他耳羽扇了扇,像在散热,赧然、苦恼、不满在眼角交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在心里暗骂许潮狡猾,总在用这些甜言蜜语哄骗他,手指却忍不住摩挲封面,过了好一会,才重新翻开。
他跳过了扉页,翻开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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