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议事厅,莉娜提交了详细的现场勘验报告,回收了许潮带走的那一杆枪,也收集了地上散落的羽箭,准备拿去各领地的铁匠铺,统一识别,看能否发现新的线索。
追查需要持续推进,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寄希望于能从许潮口中撬出新的蛛丝马迹来。
如何让依旧有所顾虑的许潮说出自己隐瞒的实情,这个任务很艰巨,只能交给弥诃斯。
莉娜走后,弥诃斯回到自己的住处,坐了很久,犹豫不决。
幼鸟的脾性通常很好懂,它们虽然脆弱,但心性坚韧、渴望独立,只要被笼罩在亲鸟的羽翼下,就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安慰,就算是难缠的幼鸟,费劲采点浆果、帮忙梳理羽毛,也会很有效果,这几招无往不利。
领地里不是没接收过流离失所的成鸟,又或者说,这一部分数量相当大,但猛禽们只会在年幼时与亲鸟生活在一起,长大后则离开亲鸟,单独生活,单独捕猎,除非与心仪的配偶共同养育后代,否则不会改变自己的生存习惯,他们已经过了需要亲鸟照顾的年纪,能很好地融入领地生活,更不需要弥诃斯操心。
因此,战无不胜、打遍丛林无敌手的猛禽首领惊觉,自己似乎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难题:
到底该怎么安抚一只性情敏感的受伤成鸟?
要再去采一次浆果吗?但这东西当作道歉礼物有些不够分量。
去猎一只鹰吧!
对了,还要诚恳道歉,说明当时并没有想要揭开他伤疤的意思,只是这次不能再用太严肃的语气。
除此之外呢,还需要什么?
弥诃斯蹙眉思索,抓了抓自己的鸟毛,试图想出更好的办法,但由于没什么经验供他参考,他索性先不想了。
他不是个喜欢长时间纠结的鸟,暂时有了想法,就先去做。
他打定主意,伸出翅膀,从窗口飞出去,进入领地外的山脉,由于是夜晚,他的视力不大好,用了两个小时才蹲到一只半夜不睡觉在外溜达的苍鹰。
路过小溪,弥诃斯还特意在水里洗掉了战利品上的血水,顺便采了一些浆果,看了又看,十分满意,遂心情颇好地往回飞。
礼物准备好了,接下来只需要调整一下措辞……
他这么想着,在议事厅上空盘旋,准备飞回自己住处的窗口时,忽然瞄见门外有一道藏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微微蹙眉,变为人类的姿态,绕了一圈,落地,一手提着苍鹰的翅膀,一边冷肃道:
“自己出来,别逼我动手。”
那道身影动了动。
弥诃斯右手成爪,漆黑的瞳孔牢牢锁在那影子上,没过多久,便见那高高瘦瘦的影子挪出了黑暗。
外廊上的琉璃灯光柔和,照得对方一双金瞳宛如琥珀。
“莱斯?”
弥诃斯看清了对方,顿时惊愕。
猛禽的房门口,右手臂打着石膏的许潮正站在那里,他脸色因病痛和困倦有些怏怏的,形单影只,周身浸满了寒气,像一个勉强拼凑出的劣质泥人,随时能融进黑暗消失不见。
他左手拽着一只羽毛靠垫,见弥诃斯来了,唇线拉成一长条,缓缓开合。
“你去哪了。”
他这话一出,完全就是找不到鸟又等了很久,满心不悦。
弥诃斯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就像一只说好出门捕猎马上回来结果把幼鸟扔巢里饿了一天、回巢后被幼鸟叽叽喳喳谩骂的不靠谱亲鸟。
虽然这事不应该怪他。
他回避了这个问题,顺便把手里的战利品往身后藏了藏,反问:
“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来做什么?”
许潮脸色不虞:“我疼得睡不着。”
弥诃斯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珀尔托这小子居然没给许潮用止痛草,简直不像话!
许潮直视他,又道:“我想和你一起睡。”
弥诃斯口吻严肃,下意识点头:“好,我……”去给你拿一点。
“……”
“嗯?”
几秒后,他突然回过味来。
猛禽瞳孔一缩,发出一声疑问的鸟叫。
这只鸟刚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许潮站在门口,头顶琉璃灯光在他发顶洒下萤火般的光点,他用身体挡着门,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弥诃斯。
对方似乎被他的话震住了,甚至没功夫思考为什么许潮会知道他的房间在哪,明明他白天介绍议事厅布局时没有提及。他耳羽一个劲小幅度颤动,身后的翅膀也没收回,边缘融入夜色,令他看上去毛茸茸的。
弥诃斯嘴唇张了又合,矢口拒绝,斩钉截铁:
“不行。”
“为什么不行?”许潮一本正经地问。
“不合规矩。”弥诃斯摇头。
在猛禽的世界里,除了照顾自己的幼鸟,鸟儿们就只有在求偶和孵蛋期才会与自己的配偶同巢,它们的领地意识强到发指,即使在行军的夜晚、在同一支树杈上睡觉,只要不是冷到需要挤在一起取暖,他们都会给彼此留出缝隙,作为安全的社交距离。
这是最基本的尊重,更何况,莱斯是一只雄性成鸟……
出于某种私心,弥诃斯没有详细解释,他相信许潮能够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又解释道:
“莱斯,如果你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大可不需要这么谨慎,你的房间就在我的侧上方,一旦有危险,我会第一时间前去保护你,我知道你身体不舒服,我会亲自去找止痛草给你,你先回……”
许潮打断他:“我不会偷看您房间里的机密。”
“……”
弥诃斯嘴角抽了抽。
嘿,太棒了。
这只雀鹰不仅是个装蒜高手,还左耳进右耳出,顽固得要命。
“或者您打算找其他的鸟一起睡?”许潮幽幽地盯着面前的猛禽。
弥诃斯这次倒是否认的很快:“没有!”
“那为什么不可以。”许潮问。
弥诃斯:“……”
问题又绕回来了。
真是一只固执又难缠的鸟。
过了一会,弥诃斯叹了口气:“莱斯,我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木巢。”
“我可以睡在地上。”许潮毫不介意,拎起手上的羽毛靠垫:“我自己带了枕头。”
弥诃斯瞟了眼他的靠枕,“真是准备齐全,你是铁了心要睡在这里吗?”
“是的。”许潮点头。
弥诃斯无奈,只能使出自己最后的杀手锏。
“你已经是成鸟了,不能再和亲鸟一起睡,更何况,我是你的首领,不是你的亲鸟。”
“……”
许潮微微攥紧手里的羽毛靠垫,紧盯着弥诃斯,试图在他脸上找出说谎的证据,忍不住失望道:
“我已经没有家了,也没有亲鸟,你说过我可以把这里当成新家。”
“你是骗我的吗?弥诃斯。”
弥诃斯哽了一下,闻言立刻道:“不是。”
“那是什么?”
“是……”
弥诃斯开了个头,又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般,脸色纠结地三缄其口。
一人一鸟对峙着,许潮脸上的失望越发明显,最后,他垂下了头,语气可怜,甚至有些哀求的意味。
“弥诃斯,我不觉得我的要求有多过分,我很害怕,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对我举起刀和羽箭的时候我有多恐惧,我差点以为自己活不下来了。”
许潮的口吻很轻,却听得弥诃斯心颤。
“我不想自己一只鸟睡那么久,我怕我再也醒不过来,悄无声息地死在梦里,木巢里羽毛铺得再厚都没法缓解我的恐惧,我好像病了,弥诃斯,你知道这症状叫什么吗?”
“……”
弥诃斯见过太多在战后患上恐惧症的鸟儿,它们有的能靠自己的意志走出阴霾,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但有的不能,余生再无法战斗,严重的甚至会永远龟缩在领地中不敢出门,只透过林叶的缝隙窥探外面的丛林。
战鸟们有轻捷的身躯、有力的翅膀、英勇的魂灵,同样也有难愈的心伤。
他看着许潮,听闻对方的心声,强烈的心疼和自责涌了上来。
——是他身为首领没有保护好对方,让一只伤鸟又遭遇了重创。
“我并不是想占据你的木巢,我只是想借一片地板。
我可以晚晚得来,早早离开,不会被其他鸟看到,更不会让你为难,这样也不行吗?”
许潮问。
在说话间,他没有停止对弥诃斯的观察,不知为何,对方有着根深蒂固的顾虑,没有松口,
等了一会,没等到弥诃斯的回答,许潮明白了。
“好吧。”
他像个主动退却的失败者,脸色未变,唯有一双金瞳渐熄,他无声无息地抬脚,与弥诃斯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弥诃斯本能地感到了什么。
一种强烈的、如果不挽留、就将彻底丧失对方的信任,以至于发生某种无可挽回的事的预感席卷了他,令他伸了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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