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锦煜捡到我的玉片,算他倒霉。
我都想不到他得多努力,才能从某本卷宗里翻到“鹊华”二字,还能和我本人对上号——要知道现在天下百姓还都当我死了呢。
“这个……正是为了奖励你读书勤勉,本神仙才破例让你和你高祖父见一面!”我顺势说道。
锦煜看我一眼,那张淬毒的小嘴又张开了:“你能控制好吗?不会又施展失败,再用别的术法糊弄我吧?”
“……怎么会呢,这个术法我还是很拿手的!”
圆光术在天庭有一个升阶版本,叫玄光术。教我这个术法的是水镜仙君。当年我不相信自己在卜卦方面只有音律天赋,拎着鼓槌去找最擅长此道的水镜仙君,请他教我卜卦。他的脾气在天庭是出了名的好,毫无保留地教了我十年,教得险些道心破碎,终于教会我一个玄光术。
这个术法理论上是最适合用来卜卦寻物的,但在我手里用不出这个效果……呈现一下心中所想还是可以的。
我榨出一丝法力聚在指尖,轻点池水。
【清水明镜,形神自现】
涟漪扩散,映出一名少年的侧影。他漆黑的发以白玉冠束起,露出苍白的脸,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抹青黑,瘦削的下颚被撑着头的右手遮住了一半,再向下则是深重的玄衣。
浑身没有半分颜色。
我看了几眼从我记忆中精选出的锦湆,对身边的少年说道:“你高祖父和你一般大的时候,就长这样。”
锦煜盯着水面映出的人,神色有些怔愣。
水镜中的少年天子坐在凉亭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只在石桌上扑腾的翠羽小鸟,伸出一只手,试图把它抓起来。
那只小鸟受了伤,惊慌之下狠狠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殷红的血涌出,他眼瞳转动,瞥了伤口一眼,毫不在意地继续将手掌下压,揪住它的翅膀将它拎起来,凑到眼前专注地观察了片刻它折断的翅羽,随即把它扔进旁边侍立的内侍手里,懒洋洋地道:“治好,放了。”
内侍诚惶诚恐地双手捧着小鸟退出凉亭。
锦湆撑着头一动不动,只有眼瞳随着内侍的脚步滑向眼尾,直至看不见为止。他又盯了那个方向片刻,眼瞳倏然收回——
我在他看见“林修礼”之前收了术法。
……后面不能放了,让锦煜看见他高祖父走过来把血抹在我的脸上不太好。
“你看,你高祖父虽然是个暴君,其实他的内心也有……”我努力忍住说出这句话时的不适,“……善良的一面。”
锦煜面无表情:“你看起来要吐了。”
“……”
我把五官扯回原位,试图将话题平和地继续下去:“你知道吗,你的眼睛长得很像你高祖父……”
“所以你才不喜欢我看着你吗?”锦煜问。
我:“……很明显吗?”
“嗯。”
嗐,居然被发现了。
锦煜低头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面,反过来劝慰我:“世人皆知,我……高祖父是个什么货色,你不必替他遮掩。”
“……不是这样的。”我说。
孩子啊,你高祖父远比“世人皆知”得还要畜生多了。
不知道锦煜是不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眼睛微微睁大了。他怔愣地看了我的倒影片刻,忽然问道:“在你看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常言道祸不及子孙。我面对锦湆重孙子的期盼眼神,干涩地开口:
“他,他是个……”
天生坏坯嘴毒心黑罔顾人伦杀人不眨眼视礼法如敝履弃律例如草芥钟天地之戾气聚四海之怨憎罪行罄竹难书活该下地狱的——
“……人。”
第8章
23
锦煜对我的回答嗤之以鼻:“他把你害死了,你还觉得他是个人?!”
我艰难找补:“因为我……很善良嘛!”
善良如我,是不会告诉他对内我习惯用‘小畜生’作为他高祖父代称的!
锦煜才十九岁,我不希望他小小年纪就活在有个遗臭万年的祖宗的阴影下,于是搜肠刮肚,努力从烂泥里再捞出一点能和他说的东西:“别看你高祖父他……呃,名声不太好,但是他有两个优点——他言出必践,对宫人也不算坏。”
其实锦湆只有言出必践这一个优点,主要体现在许诺我的交换条件从未食言方面,有时候也体现在说搞我几次就必定会搞我几次方面。这种事不太好跟小孩讲,所以我临时给他加了一个优点——仅限我还活着的时候,那个小畜生行事荒唐归荒唐,称不上暴虐无道。他对宫人说的最多的话不是“拖下去”,而是“滚出去”。曾经有内侍在惊惧之下不小心把热汤药泼在他身上,他也没因此杀人,勉强能算个优点了。
“那他对你呢?”锦煜透过水中的倒影看着我,语气生硬,“他对你很坏吧。”
“这个……”
岂止是很坏。我专门请教过判官,光是他对我干的那些事就可以把他送进十八层地狱一百八十年——地狱都很久没接过这么大的活儿了。判官还很仔细地为我解释,其中十年是因为他打我,五十年是因为他骂我,剩下的一百二十年都是因为他一边打我一边骂我一边四处搞我……
“……哈哈哈,本神仙年纪大了,记不清了,要不我们聊聊天气和花草怎么样?”我向锦煜提议。
“你记不清?!”
锦煜上下牙用力咬在一起,几乎能听见‘咔’的一声。他猛地倾身逼近我,像一只愤怒的小豹子,咬牙切齿地低吼:“你记不清他对你做过什么,却记得清他救了只鸟?!他自己都不记得吧!”
我有点茫然地看着他眼里的怒火,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气成这样。眼看那双燃烧的小三白眼都要抵到我脸上了,我不得不向后仰,喃喃地解释:“……就是因为他自己不记得,所以我才记得。”
他因愤怒而压低的眉眼一滞。
我趁机抬起手抵着他皱紧的眉心,把他的脸向后推:“好了好了,别为我愤愤不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小玄孙……”
白捡来的小玄孙脑门还挺硬,我用了不少力气都没推动。他梗着脖子不肯后退,反而逼得更紧,漆黑的眼睛近在咫尺。
氤氲的水雾模糊了他的神色,也模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少年人身上的热意随着粗重的呼吸乱七八糟地包围过来。我有些晃神,恍惚间从他的脸上看到了锦——
一瞬间,心脏骤然紧缩。被他攥过的手指、被他抓过的手腕、被他推过的肩膀、甚至是被他的呼吸拂过的皮肤同时窜起刺骨的灼痛。我撑在他眉心的手指一抖,条件反射地重重把他往后一推!
他反应很快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我的手臂维持平衡,但五指即将收拢时忽然顿住,错失良机,哗啦一声向后栽进汤池,溅起一大片水花。
我愣了愣,回过神,慌忙走下石阶。
小汤池的水很浅,淹不到人。锦煜不等我扶就自己坐起来了。湿透了的发丝软塌塌地贴在他脸颊上,把那张总摆出一副成熟神色的脸衬出了几分少年气。他抬起手抹了一把水,不知是气恼还是窘迫,耳根微微泛着红,瞧着年纪就更小了。
对,对……
他还小,不是……还是个小孩呢……
被烫得发麻的指尖动了动,我的心脏缓缓落回原位,为自己的妄念感到好笑,再看小少年紧紧抿着唇的样子,俯身撩起一层水去逗他,笑问:“这么生气呀?”
涟漪层层扩散,迸溅的水花沾湿了他的眼睫。他一声不吭,垂着湿漉漉的睫毛,固执地盯着水面,不肯抬头看我。
怎么又要哄……
我心虚地揉了揉手腕,再次榨出一丝法力试图哄小孩:“要不,再给你变个戏法?”
“不用!”锦煜用力把头扭到另一边,冷声道,“留着力气给你恢复记忆用吧!”
我:“……”
这破孩子的破嘴怎么只有沉默和淬毒两种状态。
我悻悻地收回法力。
一时之间,汤池里只剩下水波荡漾的细微声响。
墙角滴漏里的水珠一滴滴敲在青石上,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院外有小厮经过,布靴踩过被浸润的地砖,是粘腻又拖沓的轻响。汤池因为我们方才的动作腾起雾蒙蒙的水汽,随着呼吸灌入肺中,在那久远又模糊的声音里,仿佛也浸染上了阴冷的霉味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我耳边听见几声微弱的闷咳,下意识抚上干涩的喉咙,才发现那不是我发出的声音。
我又有些晃神。
24
在诏狱那几日,因为总是醒着,时间过得很慢。
人之将死,总会生出许多遗憾。可是死前我又很忙,抽不出空去回想自己这一生究竟有多少没走完的路。滴漏不分白天黑夜,滴答滴答地响,我恍恍惚惚地数着,数着,那些曾经走过的路渐渐看不清了,没做完的事也渐渐模糊了,脑袋里昏昏沉沉,最后就只剩下一个轻飘飘的念头,那就是在死前见锦湆一面,对他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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