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锁在洞穴最里侧,距离入口还有一段距离。等我们走到近前,只听见了最后几声模糊的尾音:“……三十三,没少啊……”
虽然听不真切,但至少他看起来还有理智,似乎可以沟通。
于是我取出常静的信物递上,试探着唤了一声:“萧寒将军?”
“……”
他又莫名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这才垂下目光,看向信物。
只是一个眨眼,男人眼里的警惕之色便春水般化开了,干裂的唇角翘起,在颊边显出一对梨涡:“你们是他的朋友?”说完,他不等我回答便轻微摇头,“不必救我。你们回去告诉他,国师是天魔,所图非小。让他速速联络各大修行宗门,他们必定有办法上报天庭。”
我没想到萧寒在魔气中被囚禁了这么久,不仅神智清醒,竟还能在见到希望时不是先开口求救,而是以苍生为重。这般意志实在令人钦佩。我连忙应道:“此事天庭已经知晓,我们便是被派来解决它的。将军如果知道什么,可否告知于我?”
他一愣,脱口而出:“你不是鬼?!”
“……在下林鹊华,是个神君。”
他诧异地睁大眼睛,似乎想要起身,但碍于锁链束缚动弹不得,只能转动眼珠,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将我打量一番,语气很是迟疑:“天庭……派你来?可你看着比我还半死不活的……”
我:“……”
那怎么了!
本神君也是在陵光和锦煜的帮助下打跑过尊主的!!!
我默默深吸一口气,无视他的质疑,面无表情地问:“将军刺杀天子时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被困在此处?是否与国师有关?”
萧寒颊边的梨涡再次显露出来。
他不好好回答问题,反倒冲我挤了挤眼睛,故意拖长了尾音:“神君好大的脾气~”
“……”
最后一点钦佩感动,就这么顺着他挤眉弄眼的模样流走了,一滴不剩。
我拍拍锦煜:“我怀疑他是尊主假扮的。”
锦煜点头,伸手,利落地自虚空中抽出一把冒着森森黑气的十尺长刀:“劈开看看就知道了。”
“好,记得竖着劈。”
“没问题。”
萧寒:“……”
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万分正经地肃容开口:“二位既然是常静的朋友,就是本将军的朋友!朋友之间怎能兵戈相向?岂不是坏了情分!”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
然而那双灵活的眼瞳却在锦煜和我之间不安分地转来转去。见我们当真举刀,他立刻绷不住了,语速快了起来:“请二位放心,本将军向来对朋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好好我这就说!这就说!!快把刀放下!!!”
我压下锦煜的手。
萧寒长舒一口气,唇角一挑,笑意又漾开了。
他大概太久没与人说过话了,哪怕是被刀指着,那股子活泼的本性仍要冒头。我无可奈何,只好放缓了语气,好声好气地哄着:“将军,玩笑的话等出去后再慢慢说也不迟。此事关系重大,牵涉千万生灵,可否请将军先为我们解惑?”
“……哦。”
男人眨眨眼睛,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
这一收,似是将他身上因为玩笑而激起的几分活气也收了回去。眸中那点鲜活的光亮随之熄灭,沉进一片深潭般的碧色里。
他终于开口:“你们既能找来,想必知晓我的事,我便直说了。”
“两年前,我收到密报,称天子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我担心再不动手便没机会亲手宰了他,于是仓促潜入宫中,没成想那是国师布下的陷阱。”
萧寒顿了一下,垂落眼睫,遮掩了寒潭中泛起的苦涩与恨意。
“我们……我力战不敌,被国师所擒,而后才发现他的真身竟然是天魔。它骗龙椅上那狗东西,说只要建起祭坛、汇聚国运与万民信仰,便能助他脱离凡胎,立地成神,享永恒帝业……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至于为何不杀我,反而锁在这儿?自然是因为那贱狗舍不得老子的——”
“咚!”
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石门开启的沉闷巨响,在空旷的洞穴中荡开,打断了他的话。
萧寒脸色骤变,眸中所有情绪霎时消失,仅剩一片死寂。他抬眼看向我们:“有人来了,劳烦二位……”
“将军不必多言,我们明白!”
我信心满满地拉开袖子,轻轻一抖,无数阵旗哗啦啦地从袖中倾泻而出:“进来之前我们就做好跟尊主——哦,就是你口中的国师,决一死战的准备了!”
“……?”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迅速堆积起来的阵旗小山,又看向另一边狞笑着举起两把长刀的锦煜,慌忙道:“且慢!来的不是国师!”
不是尊主?
也对,今日被执明追进皇宫本是个意外。纵使尊主精于谋算,也不可能时刻盯着我们的行踪。除非他这些时日哪里都没去,一直蹲在祭坛外面,就为了等我们踏入陷阱后来个瓮中捉……咳,来个请君入瓮。
我暂缓动作:“将军知道来人是谁?”
他沉默了一瞬,扯了扯嘴角:“……是龙椅上那位的狗,冲我来的。每日都来,只是今日提早了些。”
每日……
我呼吸微微滞涩,下意识看向他锁链下的躯体——没有想象中明显的刑讯伤痕,反而更让人不安。
“他们……都做些什么?”
萧寒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避开了我的目光,淡淡地道:“谁知道呢,总有些新花样。”说完,他再次催促道,“二位若是信我,还请暂避。此刻不宜节外生枝。”
眼下情势不明,贸然暴露确实并非明智之举。
我和锦煜对视一眼,微一点头,迅速掐灭火球,悄无声息地躲进旁边岩壁凹陷的角落。
262
不多时,便有杂乱的脚步声自石阶传来,由远及近。
几支火把的光晕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洞口,将数道人影投在嶙峋的石壁上,拉得又细又长,如同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魅。他们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即便在黑暗中也毫不犹豫,径直向洞穴最深处走来。
待走得近了,我才看清那是四名禁军打扮的兵士,中间簇拥着一个干瘦的内侍。几人脚步匆匆,近乎是小跑着前行,直至火把的光晕彻底笼罩住岩壁上那个被锁链吞没的身影,才放缓了脚步,紧绷的神色也随之松懈下来。
一行人停在萧寒面前。
那名内侍率先上前,手中的火把几乎怼到他的脸上:“将军?萧大将军?”
闭目垂首的人没有吭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内侍便直接伸手,细长如枯枝的手指钳住他的下颌,掰着那张苍白的脸左右端详,又用拇指强行撑开他的眼皮,凑近了细看那双沉寂无波的碧色瞳孔。见没有异样,他这才退开半步,脸上堆起虚伪的谄媚笑容,假惺惺地道:“萧将军别怪小的冒犯。宫里今儿有些热闹,陛下惦记着您,特意遣小的来瞧瞧。见您安好无恙,小的这颗心才能放回肚子里呀!”
萧寒依旧毫无反应。
内侍撇了一下嘴,朝身后摆摆手。
三四只手立刻上前,动作粗鲁地将男人拖倒在地。锁链与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声响。他们熟练地翻动着他瘦削的身体,手指狠狠按压关节与肋骨,力道之大,硬生生从他喉中逼出了几声闷哼。见状,几人又转去用力拉扯他四肢与脖颈上的镣铐,仿佛不是在检查一个人,而是在验看一件器物是否完好。
衣料翻动间,隐约露出锁链下深陷的皮肤——那片肤色异常暗沉,布满了交错的淤痕与陈旧伤疤,深浅不一,显然是经年累月被镣铐磨损压迫形成的。
萧寒被禁军粗暴的动作拽得喘不上气,禁不住闷咳了两声。
旁边的锦煜骤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呼吸变得粗重。
我知道他联想到了什么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心有不忍地转开视线。
“都仔细着点儿……哎呦,是教你们检查仔细点儿,可没说教你们下手这么重……”内侍抄着手站在一旁,假模假样地训斥了几句,一转头,又换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腔调,“您瞧瞧,这是何苦呢?将军心里也该明白,陛下最是念旧,那位置可始终给您留着呢!只要您肯低个头,服个软,再说几句体己话……陛下心一软,什么事儿过不去?到时候,您不就又是风风光光的镇北将军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伸出靴尖,碾开萧寒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轻佻地蹭了蹭他的脸颊,面露鄙夷,声音却欢欢喜喜地拔高:“待陛下功德圆满,飞升成神,定是要带您一同登天,永享极乐呀!”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是将军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尖细的嗓音在洞穴中层层回荡。
回应他的唯有一片沉寂。
内侍脸上的假笑慢慢淡去,眼底的不耐与阴鸷渐渐浮现出来。他极轻地冷哼了一声,话锋陡然一转:“至于您当年那些个通敌谋反的旧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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