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_冥河摆渡者【完结+番外】(148)

  但鉴于这是他在闻直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我有充分的经验怀疑他“经常莫名其妙就生气”,未必是他自己的问题……

  “除了这点,还有其他吗?”

  闻直迟疑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五哥……很怪!特别怪!他总是盯着我看,眼神很吓人!”

  我瞬间警惕:“他什么时候会盯着你看?!”

  “唔……好像任何时候都会。”

  闻直举了个例子:“有一次,爹得了一块上好的砚台,要赏给五哥。但五哥翻来覆去地说他自己的坏话,说他不配用,又说我刚开始跟太傅习字,应该给我。我收下了,跟他说谢谢。他就突然盯着我看!”

  我:“……”

  “这还不算完。等出了门,他忽然对我说,他觉得那块砚台的花纹很好看。我说我也觉得好看。然后他又盯着我看!”

  我:“……”

  “还有还有!去年冬天,我出宫的路上碰到他给宫人们送冻疮膏。大家都很感激他,好几个人都感动哭了。他看到我,说他记得我手上有冻伤,也送了我一盒。我跟他道谢完,要继续走。他拉着不让我走。我问他还有什么事,他不说话,就一直一直盯着我看!”

  闻直百思不得其解:“五哥从来不会盯着别人看,只会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先生,你说他是不是讨厌我?”

  我欲言又止。

  殿下,他可能不是讨厌你。

  是非常、极其、特别地讨厌你。

  一想到这孩子只是举了两个小例子,而他回宫这一年还不知做出过多少类似的事情,我就觉得周遭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闷得像要坠下来,令人透不过气,眼前也开始发暗……

  “咦?天怎么突然黑了?”

  闻直停下脚步,摸摸脑袋上的水:“……下雨了?!”

  279

  春雨骤急,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雨丝便密密织起,为青石笼上一层薄雾。

  这处宫苑没有游廊,要去前厅还需再穿过两个院子,势必会淋湿。我们只好暂且避入最近的一间偏殿,等待宫人去取伞。

  然而宫人还未返回,便有一行人淋着雨往这里走来。

  他们的姿势极为怪异,全部紧紧围拢在一起,每个人都撑开手中的外衫,竭力替中间那人挡住四面八方的雨水,远远看去就像一朵闭合的花苞。

  那朵庞大的花苞慢悠悠、颤巍巍地穿过院子,小碎步挪到檐下,湿透了的花瓣层层展开,从中走出一名青年。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淡的圆领长衫,配着青玉发冠,本该十分素雅。可惜他的面色透着股病态的青白,眼下乌青浓重,像是大病初愈,这身素色反倒将他衬得气色更差了。

  “五哥……?”

  闻直有些迟疑:“你受伤了?”

  青年恹恹地掀起眼皮,先是瞥了他一眼,又瞥向站在一旁的我和锦煜,不紧不慢地掸了掸略带湿意的袖角:“七弟,许久不见。”

  小孩下意识挡住他看向我们的视线,疑惑又警惕地问:“你怎么没在前厅等我?”

  闻谦弯起没有血色的唇:“为兄要见你。”

  “可是雨这么大……”

  “那又如何?”

  “……”

  闻直皱着脸,一脸的难以理解。

  青年却已经径直越过他走进内室,显然不打算再离开。

  没办法,闻直只能赶快吩咐内侍再去拿些布巾和火盆,将五皇子带来的人引去对面另一间偏殿烘火,又让人将地上的水渍打扫干净,搬来桌案等物,将原本空荡荡的偏殿临时布置出待客的空间。

  而一身素色的青年就端坐在刚摆好的椅子上,有些倦怠地半垂着眸子,任由宫人们围着他跑前跑后、忙忙碌碌地为他擦干衣袖与鞋面上的水汽、端来火盆取暖、奉上新沏好的热茶……他在这一片混乱中轻轻地笑了,柔声道:“为兄今日入宫办差,恰好路过你这偏僻小苑。想着今日是谷雨,你一人孤零零的,连能一起吃茶赏花的人都没有,便进来陪陪你。”

  “本来还给你带了几株上好的魏紫,也算应个节气。可惜一进你这小苑便遭了场雨,品相毁了些……”

  他微微一顿,隐晦地又一次瞥向我,意有所指:“……好在伤得不重。若是换个地方悉心养几日,还来得及。”

  “……”

  闻直认真听完这一长串话阴阳怪气矫揉造作连挑拨带暗示的话,陷入沉思。

  他提出疑问:“五哥,你不是‘恰好路过’吗?为什么还专门给我带了花?‘”

  闻谦:“……”

  青年被噎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听说七弟昨日大张旗鼓地招揽幕僚,本欲招十人,结果却只来了两人?”说着,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开,看向一身宽袖长衫的锦煜,“没想到才过了一夜,竟又跑了一个,害得七弟竟要给侍卫换上儒衫才能维持脸面。”

  锦煜:“……”

  我:“……”

  我急忙猛掐掌心,免得笑出来。

  也顺便借着衣袖的遮掩捏了捏锦煜的手,以作嘲笑……咳,安慰。

  “锦先生不是侍卫,他和林先生一样,都是我的幕僚。”闻直不高兴地反驳,“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

  “是么?那便算两个好了。”

  闻谦哼笑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吹,轻飘飘地道:“为兄去街上走一圈,投奔来的人都不止十倍。”

  “去街上走还能有人投奔吗?”小孩睁大了眼睛,露出一点羡慕的神色,随即又变得沮丧,“可是爹给我安排了好多事情,我每天都忙不完,没有时间去街上闲逛……”

  闻谦端茶的手一顿:“……”

  “而且也没有朝臣偷偷给我送钱,我养不起那么多幕僚……”

  闻谦:“……”

  “更别说让他们在府里什么都不干,每天吃闲饭……”

  “……”

  闻直越说越生气,突然扭身拽了拽我的衣袖,非常小声地悄悄问:“先生,五哥他一直在挑衅我!你快教我几句话,我也要挑衅他!”

  “……”我看着手指紧紧捏着茶盏、脸色红白青黑轮番切换的闻谦,“……殿下,您正常说话就行了。”

  “诶?真的吗?”他一愣。

  真的。真的。

  你五哥已经快被你刚才那三句挑衅气厥过去了。

  要是听到你在对我说什么谦虚的鬼话,直接被气死也不无可能。

  280

  闻谦足足用了三盏茶才缓过一口气。

  他放下茶盏,不敢再挑衅闻直,似笑非笑地盯上我:“想必这位先生便是七弟新招的幕僚?七弟不介意为兄考校一番罢?”

  “我介意。”闻直毫不犹豫。

  闻谦:“……”

  他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温良的面具,生硬地道:“巧了,为兄昨日也新收了一名幕僚。”

  “沈砚!”

  一名衣衫半干的中年文士从外面走进来。

  似乎是为了随时回应闻谦的招唤,他并未和其他人一样去烘火,而是一直站在檐下。但他仔细打理过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袍子,鬓角和胡须也整整齐齐,行走间脊背挺拔如松,并不显得狼狈。

  他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在下沈砚,见过七殿下,以及二位先生。”

  “说起来,为兄还要多谢七弟广招幕僚,才替为兄发掘到了沈先生。”闻谦紧紧盯着闻直,“今日便让他与七弟的‘二位’幕僚比试一番,试试他的才学,如何?”

  话已经明示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是闻直也听懂了。

  小孩看看闻谦,再看看垂眸避开他视线的沈砚,似乎是被这一幕勾起了不好的回忆,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扭身眼巴巴地看向我们。

  我点点头。

  锦煜则冷哼一声,不耐地抱起双臂。

  【……你拿出点身为幕僚的样子。】

  【呵,笑话!这小子竟敢指使朕跟人比试?朕拧了他的脑袋!】

  【你今晚别上床。】

  【……】

  他放下手:“比什么,说。”

  因着是他开口询问,沈砚便主动答道:“不若由我等三人以自身最为擅长之事各出一题,每题由双方各出一人比试,三局两胜。”

  “好。”

  “哼。”

  我和锦煜都没有异议。

  闻直顿时高兴起来,但看了沈砚一眼,又有点紧张。

  他丢下闻谦,把我们拉去另一边,偷偷问道:“本殿下觉得沈先生看起来很厉害,两位先生有把握吗?”

  我摇摇头,示意他去看对面:“殿下,您看五殿下带来的那些人。”

  ——闻谦的排场不算小,眼下那间烘火的偏殿里挤着两名内侍、四名随从和侍女、以及八名侍卫。每个人的姿容都是极好的,衣衫配饰也颇为精致。

  ——然而沈砚的相貌却很普通,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朴素得近乎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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