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本应柔和的眼瞳微微收缩,眯得狭长。藏在眼底的阴冷一点点漫上来,仿佛从幽深的井底汩汩涌出的漆黑浆汁。
他似是在恼怒。
但下凡以来我一直和锦煜在一起,对天魔情绪变化时引动的细微魔气波动很是熟悉。哪怕法力被封禁,我也能从尊主略微扬起的发梢中感受到魔气的起伏——并不躁烈,意味着他的情绪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激动,不像是被戳穿了布局的反应。
倒像是……那破孩子某件事得逞了,又不愿被我看出来,于是竭力压抑着得意与兴奋时的模样。
我禁不住皱眉。
不等我想出自己的计划有何处疏漏,尊主忽而一笑。
“林先生的确能言善辩,本座领教了。”
他笑吟吟地说着,突然抬手掐住我的下颌,猛地用力。
我被拽得向他趔趄了一步,听见他戏谑地道:“先生既然愿意牺牲自己来当这个诱饵,本座又怎么能辜负你的一片苦心?本座定会让你知道,你做得准备远远不够……”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我清楚地看见他漆黑的瞳仁深处,有恶意的期待在蠕动、翻滚,为我此刻略带困惑的表情而欢欣雀跃。
他的拇指缓缓滑过瘦削的颌骨,带着迫不及待的意味。略显暗哑的声音压低了,轻柔地呢喃:“……到了那个时候,本座倒是想听听,林神君这张嘴里还能说出什么。”
“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平淡地道。
本神君也定会让你知道,上一个令我这么恶心的人是怎么魂飞魄散的。
我们对视片刻。
尊主哼笑一声,松开手,指尖彼此摩挲着,像是嫌恶,又像是不舍。他提高了声音吩咐不远处的陆峥,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不放过我的每一分神色变化:“劳烦陆大人把这妖邪押下去。就关进……”
“诏狱。”
他弯起眼睛,愉悦至极:“本座已经拜托过典狱大人,定会‘好好照顾’林先生呢。”
308
我跟在陆峥和几名禁军的后面,穿过重重守备森严的宫门,直到一座漆黑的衙署映入眼帘。
门额牌匾上以朱砂题着【天威】二字,笔力千钧,透着一股凛然肃杀的威势。
——看来这便是大晟的诏狱了。
本妖邪尚书不禁感到一种不亲切的不熟悉感。
狱卒看到陆峥亲自押人,忙不迭跑进去通禀。不多时,一名身着深青官袍的年轻男子便笑呵呵地迎了出来。他看到陆峥,眉梢轻微上扬,拱手笑道:“下官往年难得见指挥使大人一面,这个月倒是连着见了两次。不知这位是?”
陆峥沉默了一下:“七殿下的幕僚,姓林。”
男子眼神一闪,了然颔首:“大人辛苦了。”
说完,他冲身后拿着镣铐的狱卒摆摆手,示意他们上前来拿人。
“慢着。”
陆峥伸手挡在我面前:“此人不必搜身上械,亦不必用刑。”
男子笑容不变:“大人,这可就是诏狱的规矩了,请您别让下官为难。”
“规矩?”他冷冷地道,“我看是国师吩咐的‘规矩’吧。”
“大人这话可就冤枉下官了。下官与国师大人素无往来,何来受他指使之说?”男子和和气气地道,“再者,下官身为典狱,最是奉公守法,怎会徇私?”
“这进诏狱之人,按例需得先‘杀威’,这是太祖立下的规矩。大人若觉得不妥,不妨去请一道圣旨,下官立刻照办。在此之前,还望大人能体谅下官的难处呐。”
陆峥眉头压低,还要说什么。
“陆大人,不过是戴副镣铐罢了。”
我出声打断这场无谓的对峙,大方地上前两步,笃定地道:“在下身体康健得很,戴上镣铐绝对不会倒地立马就死,您大可放心。”
“哈哈,这位先生说话倒是有趣。”男子笑眯眯地转向我,“先生说得对,不过是副镣铐罢了,哪有人会因为这点分量就……”
他对上我的脸。
他:“……”
他突然目露犹豫,上上下下打量我片刻,又慎重地扫了一眼狱卒手里少说也有七、八斤重的铁质镣铐:“……”
那张狐狸一样的脸拧巴了一瞬,重新扬起和气的笑脸:“……但是话又说回来,陆大人的面子,下官自然是要给的。”
“这位先生既是文士,手无缚鸡之力,镣铐便不必动用了。您看这样如何?”
陆峥:“……”
他下意识摸摸腰间的新刀柄,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吐出一个字:“……嗯。”
男子笑了笑,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先生,请吧。”
我向沉默又善良的指挥使大人挥挥手指告别,一步三晃、慢慢吞吞地跟在典狱后面挪向黑洞洞的地牢入口。
309
牢门合拢的声音沉闷而悠远。
越往深处走,那股夹杂着潮湿、霉烂、和血腥气的味道便越重。除了狱卒和我的脚步声,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隐约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带着空洞的回响。
不知是因为地下环境阴冷,还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喉咙有些不适。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口问道:“这位典狱大人怎么称呼?”
走在前方的男子回头瞥来,目光中带着估量,似乎是在判断我话说多了会不会立马倒地就死。
他客气地道:“本官姓容,单名一个与。这位林先生呢?”
……这说话绵里藏针的笑面虎居然叫容与。
我也很客气地回道:“在下林讷言。”
容与:?
他错愕的表情没能绷住。我看得想笑:“怎么,国师大人对您提及的不是这个名字吗?”
“……”
他恢复笑眯眯:“林先生,‘讷言’是个好名字。”
我识趣地不再多问,换了一个话题:“方才听容大人说,陆指挥使这个月已是第二次押人入诏狱了。不知上一次押进来的人是谁?也是得罪了国师吗?”
“你问那位顾御史?他是因为谏言得罪了陛下,才被送来本官这里。”容与避重就轻,不说谏言内容,只笑道,“御史嘛,牙尖嘴利,骂起人来毫不留情。本官费了点力气才让他闭嘴。希望你能让本官轻松一些呐。”
说话间,我们走入地牢最深处,进了一间刑室。
这屋子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铁链和刑具,在火光映照下一个比一个狰狞。地面上的暗色痕迹已经渗进了石缝,血腥气浓得几乎呛人。
“林先生稍候。”
他转头吩咐了一句,很快便有两名狱卒搬来一张长桌,又抱来一堆小型刑具。
容与从中选出几样,示意狱卒拿走,将剩下的摊开在我面前,解释道:“按照规矩,这入狱该先上‘杀威棒’。不过本官瞧先生气色不佳,想必是经不起那一顿棍棒,于是特意命人准备了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先生自己挑一个中意的吧?”
“容大人不是答应了陆指挥使,不对在下用刑吗?”我问。
他温吞地笑笑:“本官已看在陆大人的面子上,免了给先生上械。至于这诏狱内部之事……禁军的手,恐怕还伸不到这么长呢。”
“原来如此。”
这人是不想在明面上跟陆峥起冲突,便顺势卖个好。待进了地牢,避开陆峥的视线,再来完成国师的嘱托。
两边都不得罪,端的是八面玲珑。
我放弃继续出言试探,低头查看刑具。
容与不愧是典狱,留下的刑具虽阴毒,但都不是会令人断筋折骨的重刑。这里面大多数我都见过,唯有一个钩子状的东西前所未见,令人有些好奇。
“这是做什么的?”
“用来穿过人的肩胛骨。”他温声解释,“尾端再连上铁链,就能把人吊起来。”
我:“……这样啊。”
我默默移开视线。
还是换一个吧。
不然行刑的人往我身上一戳,钩子丝滑无阻地从已有的洞穿了过去,岂不是太没有参与感了。
“林先生若是不好选,本官推荐这一个。”容与见我犹豫,指向一根细针,诚挚地道,“将这针从指甲缝里扎进去,痛是痛了些,可不会伤及肺腑,最适合先生这样身体不好的人。”
这个我倒是有经验,扎一下不会疼很久,最多五天。
看起来也蛮体面的,真是令人心动。
“那就它吧。”
“好啊。”
容与仔细挽起袖子,铺开一张白布,耐心地将细针一根一根整齐放好。
我礼貌地确认了一句:“大人不是吓唬我,是真的要动刑吗?”
他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先生说话果然有趣。”
看来是认真的。
我叹了口气。
“先生还有力气说话,想必受刑的力气也是有的。”容与拈起一根针,对着火光看了看针尖,体贴地安慰我,“你放心,本官下手向来有分寸,保证不会让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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