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_冥河摆渡者【完结+番外】(185)

  黑暗中,他听见少年的呼吸变得急促,那双抱着他的手也收紧了。

  要动手了吧。

  他想。

  七皇子会是下一任大晟天子。这样一个身世秘密,足以动摇其根本,会让任何人心生杀意。他曾看过晟帝逼死太子,今日也亲眼见证了三殿下逼宫、五殿下弑父。这宫墙内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父子尚且相残,何况是对一个外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禁军指挥使作为天子近臣,知晓太多秘密。为先帝尽忠而死,本就是最合适的结局。

  闻直殿下心性善良,想来会念在他死得干净利落的份上,善待他的旧部。

  指挥使微微合眼,听见七殿下迫不及待地开口——

  “那就是说,没人知道我真正应该姓什么,对吧?”

  陆峥:“……?”

  他不太理解对方为何在这种关键时刻在意这一点,带着几分茫然,点头。

  闻直立刻:“那我要姓锦!”

  “我要改名叫锦直!我要当齐厉帝的后人!”

  陆峥:???

  沈砚一下没能绷住:“……殿下,史书记载,齐厉帝没有后人。”

  闻直:“可是话本说他和林公有一个孩子!”

  “您也知道那是话本啊!!!”

  而且太傅不是教过您男人不能生孩子吗!!!

  小孩一姓不成,又生一姓:“那林直……”

  林公也没有后人的!!!

  您不要再乱想了!就算齐厉帝和林公有一百个孩子,您也必须要姓闻!!!

  沈砚心力交瘁,强行终止了这个话题:“殿下,您唯有姓‘闻’,才能继任大统。”

  李三思连忙附和:“是啊是啊!这种话殿下万万不可再提!”

  “我知道呀。”闻直头一歪,话锋一转,“可如果我不想姓闻,也不想当皇帝,只想回草原找阿娘,沈先生就不帮我了吗?”

  沈砚一怔。

  闻直又问:“李公公也不陪我了吗?”

  李三思也一愣。

  他不像沈砚那样有诸多思虑,想都没想便道:“殿下去哪儿,三思就去哪儿。您要是回草原,三思以后就给您当个……牵马的侍从!还伺候您!”

  小孩眼睛顿时亮了,重重地“嗯”了一声,扭头看向沈砚。

  文士却垂下眼帘,抿了抿唇,艰难地道:“……殿下若想离开,在下定当竭尽全力,护送殿下平安离京,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但……在下想留下来。”

  他下了决心,抬头直视闻直,目光沉静:“殿下不愿为帝,在下不敢强求。可国无主君,必将生乱。在下力微,不求大济苍生,只求在天下动荡之时,寻得一位明睿新君辅佐,为百姓尽一份薄力。”

  宫道一时安静。

  沈砚笼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

  他与闻直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几日。若说最开始是无路可走、外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所以留下做他的幕僚。这几日朝夕相处,却足以让他从小事上看出这位七殿下的心性——他行止还很天真稚嫩,可他欠缺的也仅仅是学识与经验罢了。犹如璞玉,历经琢磨,日后必成大器。

  这样的主君,恐怕再难遇到第二位了。

  然而,他亦有平生志业不愿辜负。哪怕孤身求索、明珠暗投、终其一生不过碌碌,只要能勉力撑起一方安稳,便算不负此生。

  沈砚轻轻吸了一口气,强撑着拱手行礼,还想再说一句体面的辞别。

  但闻直抢先开口:“我明白了!”

  他煞有介事地颔首:“李公公对本殿下忠心耿耿,是忠臣,我要以心待之。沈先生心系天下,是大才,本殿下应以国士之礼待之!”

  李公公和沈先生都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

  小孩却像完成了什么任务,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跳回了上一个话题:“不用出宫啦,我要留下来当皇帝!沈先生,接下来该做什么?我听先生的,先生教我!”

  “……”

  沈砚才意识到闻直不是真的打算回草原,只是借此试探他们的态度。

  他心情十分复杂。

  ——恕他直言,这不像闻直自己能想出来的法子。

  而且教他“帝王心术”的人大概忘了提醒他,试探自己的臣子时应该委婉一些,不要像个锤子一样哐当砸下来。尤其是后半句,留在心里就可以了,不该直接说给臣子听。

  可是……

  被主君这样直愣愣地认可、还被主君用满怀信任的目光注视着的沈国士,还是感动得乱七八糟,从眼眶到耳尖都泛起一层绯红。

  他压抑着呯呯狂跳的心脏,冷静地为主君谋算:“……殿下虽有陛下口谕,然空口无凭,难以服众。当务之急,是坐实殿下正统。”

  “我们必须在这场混乱结束之前,拿到玉玺、以及先帝于飞升大典前交给殿下的遗诏。如此方有立足之本,可进一步拉拢朝臣、调动兵马。”

  李三思刚回过神,又愣住了:“小的今日一直随侍殿下左右,不曾见过先帝的人来送——”

  “李公公怎会不记得?”沈砚打断了他,语气平缓,眼睛却亮得惊人,“遗诏是先帝身边那位李总管亲自送来的。在下当时也在场,还记得诏书的内容。”

  他一字一句道:“其文曰:‘朕承天命,御极四十载,夙夜祗惧,忧劳万机,惟社稷是重。皇七子闻直,天资粹茂,仁孝恭俭,堪承大统。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若朕有不讳,即皇帝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内侍明白了他的意思。

  寒风又一次拂过他的脊背。他牙齿打颤了几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沈先生您,您是打算……?”

  “伪造遗诏”这几个字,他没敢说出口。

  文士轻描淡写:“在下自幼家贫,求学时为赚束脩,曾为数名同窗代写过课业。先生从未发觉不对。”

  “……”

  他还打算亲力亲为?!

  李三思目瞪口呆。

  他不是震惊于沈砚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毕竟他们现在要做的事比伪造遗诏严重得多——他只是想问,这等大事,怎敢不等主君暗示,便率先主动提出?!

  这可是伪造圣旨啊!他不怕殿下猜忌吗?!

  殿下今日能信他,明日呢?后日呢?

  万一哪天殿下想起此事,觉得他既能仿写先帝笔迹,就能仿写自己的笔迹……到那时,沈砚又会落得何种下场?

  难道就因为殿下一句“以国士之礼待之”,就值得他不顾一切吗?!

  内侍忽然有些晃神。

  可是,李三思啊……

  你这命如草芥的小小内侍,一生所求,又何尝不是主子的一句“以心待之”?

  他胸腔中涌动着暖意和酸涩,万千话语都咽进了肚里,只剩下一句:“……府中留有不少先帝御笔,小的可为先生引路。”

  “好诶!那就交给你们啦!”

  闻直眼睛亮亮。

  他两只手还抱着人,便挪过去用肩膀蹭了蹭沈砚的胳膊,大声夸赞:“沈先生之于我,正如林公之于齐厉帝!”

  沈砚:“……”

  沈砚无奈:“在下当不起如此赞誉……而且殿下不应将自己比作暴君。”

  闻直敷衍地“嗯嗯”了两声,又挪去同样蹭了蹭李三思的胳膊,卡了一下:“呃……”

  他读的史书实在有限,想不起来能把李三思比作历史上哪位有名的内侍。

  于是他郑重地道:“三思,我想不到谁能比得上你。但我要让以后的皇帝再夸身边的内侍,就会对他说——‘此朕之李三思也’!”

  李三思:“……”

  内侍从没想过自己竟也配得到这样的赞誉,嘴唇猛地一颤,激动得头晕脑胀,眼泪一下子开了闸,稀里哗啦地往外涌:“殿下啊,殿下……呜呜,三思要为殿下效死!三思这就去偷玉玺……以后杀人放火残害忠良的活儿,您也都交给三思呜呜呜……”

  闻直:“啊?”

  小孩懵懵然。

  沈国士急忙把哭得呜呜哩哩无恶不作的李奸宦拉去一旁安抚。

  宫道上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闻直。

  以及他怀里被三人遗忘的指挥使。

  陆峥已经看了他很久——小孩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一侧还带着方才被国师拍出来的指印,血也没擦干净,身上套着一件不起眼的侍从衣服,满身狼狈,稚嫩瘦小,毫无帝王之相。

  可他说出的,是晟帝一辈子也不曾对臣子许下的承诺。

  闻直察觉到他的目光,圆钝清亮的碧瞳转过来,倒映出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本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应当是内敛而平静的。

  然而薄冰之下暗潮汹涌,只待春光乍破的一瞬。

  那一瞬,陆峥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一句话已脱口而出:“殿下敢信他们,可敢信我?”

  闻直丝毫没有犹豫,理所当然地道:“陆大人值得本殿下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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