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截断我的话,上前一步,手中的刀锋迫不及待地扬起,劈开黑雾,直指被高阶天魔护在中间的尊主。
“我必将他千刀万剐,为你复仇!”
月光落在锦煜的身上,照亮了他满身黑红斑驳的血迹。他微微侧着头,眼睛比月色还亮,瞳孔中印着唯一一道黑影,浑身煞气凛然,宛如一头与仇敌不死不休的嗜血孤狼。
我看了他两眼。
“我是想说,你也是天魔。你多往后退几步,别被他们误伤了。”
“……哦。”
孤狼退回来了。
“还有,你衣服都被砍烂了。有外人在,披件斗篷遮一下吧。”
“哦。”
孤狼披上了,变成了白绒绒脏兮兮的大狗。
我握住这只大疯狗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点在他眉心,慢慢将焦躁与压抑的余悸抚平,放缓了声音:“阿煜,要杀尊主不能急于一时。”
他脸颊微鼓,不知是在咬牙还是憋气,闷闷地道:“我明白。”
……明白才怪!
我要是不拦着,他怕不是又要冲上去跟尊主拼命了!那股子要为我复仇的疯劲儿跟他刚杀进祭坛时一模一样,根本不像是演的,像我真的死了。
虽说挂在城门楼上的那具尸体是我的遗骨,看着冲击力大了点。可我也不是第一次挂在上面,他也不是第一次……
哦,他确实是第一次见。
我有一点心虚,摸了摸他的脸,想要安慰他,指尖忽然在血污下摸到了细微的粗糙触感。
“这几道伤口怎么没愈合?”
锦煜随口答道:“不影响战斗,不用浪费魔气。”
可是会疼啊。
我视线向下一垂,便看到斗篷毛绒绒的领口下是破碎的玄衣。他颈侧那道被长剑割开的伤口已经愈合,布料上的破口却留下了,早已被血浸透。
他全身被砍了多少剑,衣服才会烂得难以蔽体……
我把声音放轻了:“还不到杀他的时候,先让陵光他们去试探。你再……忍一忍。”
我知道他已经忍了很久了。
应该说,不止是他。我,萧寒,执明,陵光……我们都忍了很久了。
“若现在要强杀尊主,不是做不到,但是风险太大了。”我小声解释。
就好比锦煜杀死的那成百上千只低阶天魔——如果尊主在拿它们对付锦煜之前就死了,它们便会因为失去控制而一窝蜂散入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也好比……
“方才陵光出手前,我们谁都没察觉到尸骸中还隐藏着那么多只高阶天魔。”甚至现在也不能确定它们是不是全部,“以尊主的隐匿之术,如果他还在暗中藏有其他类似的东西,我们很难发现。”
“哪怕成功杀了他,日后人间也可能会遭遇一场浩劫。”
所以为了稳妥起见,我们才选择将计就计,诱使尊主一步步出棋,见招拆招。如今又忍下了杀意,将他困死在祭坛中,一点点逼出他的全部后手。
这场棋局并不公平。
尊主只要找到一个破绽、为他自己挣出一条活路,就是胜利。
我们却必须要坚持到最后,才能拿到最万无一失的胜利,否则就是满盘皆输。
我筹谋了那么多,忍了那么久,就是为了保住京城百姓,保住朝野安稳、天下太平,保住每一个参与进这场棋局里的人。
尤其是锦煜,我……
我抿了一下唇,最后道:“你心绪乱了,我不放心让你再对上尊主。”
锦煜乖乖点头:“噗。”
“你笑什么?”我大怒,“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没有,爱卿考虑得十分周到。”
他摇头:“朕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
“爱卿方才说了这么多,究竟是担心朕冲动之下杀了他,破坏你的谋局……”
锦煜拖长了声音,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脸颊。
“……还是心疼我,不舍得我再受伤?”
第139章
346
心疼锦煜?
我怎么会……不心疼他。
早在数个时辰前,我便趁尊主去与五皇子勾结,将遗骨中被操控的残魄取出,与其对换了身份。而后萧寂将我的遗骨挂上城楼,我则换了一身白色祭服,隐藏在了最显眼、也最无人察觉的地方。
正因如此,萧寒险些控制不住恨意时,我才能悄悄阻碍他一下,避免他因杀死人皇而遭到反噬;那三个小官被祭坛中的魔气影响时,我也能偷偷帮他们一把,没有让他们走上歧途。
可唯独锦煜杀进祭坛时,我为了不暴露身份,什么都不能做。
我只能站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他不要命一样攻击天魔,以伤换伤。看着锋利的剑刃破开他的血肉,在骨骼上刮磨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看着他吐出血,撑着长刀弯腰喘.息,黑发垂落,颈间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他跟尊主险些一同湮灭在龙气中的那一刻,我脑中完全空白,什么谋划都忘了,只差一点便会冲出去……
龙气造成的伤势无法快速愈合。我给他披上斗篷时,看到他的肩背尽是被龙爪撕裂烧灼的创口,一片焦黑皲裂,像被烈火舔舐过的树皮,又像被犁过的大地。只看了一眼,我便下意识移开目光,几乎要喘不上气。
我无端想起他前世是自.焚而亡。那具尸体被烧得皮肉蜷缩,形如焦炭,连他都没能认出那是曾经的自己。
雪白的斗篷落下,堪堪掩盖住那片疮痍。
我以为自己可以喘过一口气了。
可没过片刻,便有血色洇了出来,斑斑点点。
我又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场梦境。他被钉在地狱的刀山上,血顺着刀刃一层层往下流,在雪地里绽开一朵又一朵红梅。
那该有多痛啊。
我怎么会不心疼。
怎么舍得再看他受伤。
347
我压下那些思绪,把他快要拱进我衣领里的脑袋拉开,又握住他不知何时揽过我腰的手臂,犹豫了一下——这支手臂方才被萧寒锤断了,才愈合没多久呢。
我没忍心用力,轻声道:“不要闹了,你身上不疼吗?”
“嗤,这点伤算什么?当然不——”
锦煜还在往我身上贴,余光瞥见我的神色,话音一顿。
“——不是一般的疼。”
他强调:“是特别疼!”
心脏酸软得厉害。我偏过头,又转回来,隔着斗篷亲了一下他伤得最重的肩膀。
“辛苦你了。”
他微微一怔,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反应过来。
过了几个呼吸,他忽然不再执着于往我衣服里钻,而是向我递来一只手。手掌抖啊抖,很艰难地摊开在我面前。
我还没弄清这是什么意思,就听见他隐忍着剧烈的痛苦,颤声道:“修礼,朕刚才握刀的时候,手磨破了。”
我:“……”
你怎么不说你刚才抱着我大腿乱蹭的时候,把你的脸蹭破了呢?!
我无奈地低下头,也在他颤巍巍的掌心里亲了一下,重复道:“辛苦陛下了。”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放下手,紧接着道:“朕刚才和他说话,把嘴唇说破了……”
我:“……”
图穷匕见了是吧?!
我被气笑了,一巴掌按在他的脸上,把这得寸进尺的破嘴孩子推了回去。
破孩子趁机抓走了我的手,拇指避开了腕上的刑伤,只扣住我的腕骨。他仿佛是习惯了把玩我的手指,覆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掌心,捏住我的指根,轻轻向下按压。
“嘶……”
剧痛令右手猛地一颤。
锦煜立刻收回力气,紧盯住我的眼睛:“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他倒是提醒了我。
从揭露身份后,我便一直忙于思考各种事情,不小心忘了自己的手。
我解释道:“我的遗骨在我成神那一刻就固定了形态,伤势是无法恢复的。它的右手碎得太厉害了,即便有新生的筋络血肉包裹在外面,手指扭曲也很明显。”
“我要伪装成自己的遗骨,就必须让右手维持着和遗骨一样的状态,才不会露出破绽。”
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说话间,我分出一缕法力流入右手,断骨咔哒作响,错位的关节逐一复位,疼得像是被重新砸碎了一遍。
好在碎骨虽多,伤势却不算重。我控制着呼吸,待五指复原,便举起手冲他晃了晃,弯起眼睛:“你看,没事了。”
“……”
锦煜一把将我的手抓进掌心,双手握住。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掌心也有些潮湿,奇怪地看过去,却只看见他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表情。
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气急败坏的时候掐了我几次……啊。”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发抖的原因,连忙补充:“不用担心,我没有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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