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几次开口,又将声音咽下,喉咙不停地滚动着,可喉间仍有细小的气音溢出,像小狗在呜咽。灼烫的泪水滴在我的脸颊上,被他冰凉的指腹摩挲开,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终于,我此生唯一的执念哑声应下:“……好。”
祭台之上,尊主发出不耐烦的轻嗤,语气极尽阴阳:“啧啧,真是感天动地……可你不融合我,林神君就得死。锦煜,你忍心让这一句‘求你’变成他的遗言——呃!”
悬在空中的匕首骤然下坠。
狂暴的魔气灌入尊主体内,如野兽一般撕扯他的魂魄。他双目猛地圆睁,盛满难以置信,失声尖吼:“你疯了?!你要他死吗?!”
锦煜一动不动。
尊主从他的静默中读懂了他的意思,瞳孔缩成针尖。
“不,不……!”
濒死的恐惧令天魔疯狂挣动,面目狰狞,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撕裂空气:“住手!只有我能控制愿力!我死了他也会死!他这次死了就再也回不来——”
话语还未说完,天魔残余的魂体已经被魔气扯碎,化为雾气溃散,只剩一柄匕首孤零零地钉在祭台上。刃口残留的几缕黑烟被风卷走,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陵光惊怒:“你干什么?!他死了,鹊华怎么办?!”
锦煜无视了周围的质问,慢慢将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我的耳边充斥着他的心跳,混乱得失去了秩序,随着承载意识的扁舟一同在汹涌纷乱的祈愿洪流中剧烈颠簸,几近倾覆。
然而过了几个呼吸,他的心跳却反常地稳定下来,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神色忽然变得很安宁。
他伸手拨开我额前汗湿的碎发,将发饰小心地扶正:“还有一个办法。”
“只要修礼有神位,就可以拒绝愿力。”
陵光极力压抑着火气:“他的神位要靠教化天魔之功才能补全!你的刑期还差十年——”
“不是十年,是三万六千刀。”锦煜打断他,平静地道,“只要我在他意识消散前全部受完,他就能活。”
“你……”
他被震得没了声音。
执明接话:“地狱一日让罪人受十刀,一年三千六百刀,是为了避免魂魄因承受不住痛苦而崩溃。”
他顿了顿,艰难地道:“鹊华……最多再撑三个时辰,来不及了。”
“嗯。”
抱着我的人很轻地笑了一声,“我受不完,那我就陪他死。”
眼前已经在模糊,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可恍惚间,好像又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当年那个偏执的小天魔。那张鼻青脸肿的小脸上,一双黑瞳乌沉沉的,没有光亮。他向我跑去,想要拉住我的手,拽着我给他陪葬,脸上的神色那么雀跃。
大天魔摊开我的掌心,把他的手挤进我的五指。
他拉起我的手,低头亲吻着指尖,轻声道:“修礼,我带你去地狱。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第143章
354
三个时辰,怎么可能受得完三万六千刀。
一人识海,怎么可能容纳下十万种执念。
不过是借口罢了。
笼罩祭坛的周天星斗大阵散去,漫天星辰一颗接一颗隐入云层深处,只留一轮孤月悬于苍穹。月光轻覆在锦煜发顶,沿着他的墨发缓缓流淌,抚过浓密的眉峰,在他低垂的长睫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银霜。
河灯入水,一晃又一晃,在月色下打着旋,清俊与嶙峋的字迹并列相依,悠悠飘荡。
我扣紧锦煜的手,笑着应下:“好。”
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此生不离,来世不弃。
若不能同登碧落,那便共赴黄泉。
355
锦煜揽过我的膝弯,就要将我抱起来。
陵光伸手想阻拦,但手抬起到一半,还是放了下去。他和执明对视一眼,各自后退了一步,无声叹气。
一个脑袋从两人中间钻出来。
云娘摇头啧啧:“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俩就是想避开我们去殉情!”
……毕竟当着别人的面殉情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我笑笑:“嗯,抱歉。”
“你——唉,你可真是……”
云娘也叹了口气。
可一转眼,她又扬起笑脸:“林道友,你先别急着死,万一还有救呢?”
她嘴里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上下交叠,盘腿掐诀一气呵成。周围的云雾被她的动作扰动,散开少许,再度聚拢时,忽然拐了一个弯,向她的眉心涌去。
识海承受的压力骤然一轻,我有些茫然。
执明被这变故惊到:“道友是仙人,为何能吸收愿力?且是……他人愿力?!”
“嗐,这就得从头说起了。”
云娘大大咧咧地道:“我有个会算卦,还老爱瞎操心的相好,叫石头。差不多五十年前吧,他给我起卦,算出我今年有个死劫,就应在京城。”
“他算完这卦就死了。”
“死前,他跟我说他的遗愿是让后辈进入他遗留的洞天里论道。可他那破洞天里连根毛都没有!没办法,我只好留下来替他与人论道,在昆仑一呆就是五十年,稍远点都去不了,更别说万里之外的京城。”
“现在想想,那破石头就是故意的,他肯定觉得这样就能让我避开死劫……”
愿力涌动越来越快,拧成细长的雾流,争先恐后地钻入云娘眉心。她脸上浮起痛色,轻轻喘着气,笑道:“可惜他没算到,要不是他来的这一手,我还赶不上死劫呢!”
“刚才那位头发冒火的道友不是说,他见过被‘祈灵’窃取香火的?”
“石头就是祈灵。”
“当年我为了完成他的遗愿,将他的遗骸和洞天都炼化进了我自己的洞府。这不是巧了,我刚好能借此窃取林道友的愿力啊!”
云娘笑嘻嘻地问我:“林道友,你不介意把你的名字借给我家石头用用吧?”
这自然是开玩笑的说法。
法力在她相对的双掌之间流转,隐隐显出她体内洞府的模样。矗立在八角广场中心的莹白石碑已经变成了一座石像,身形眉眼皆与我相同。
——尊主以我的形象与气息示人,将指向“国师”的愿力嫁接给我,云娘便以同样的手段,让祈灵“冒名顶替”我的身份,窃夺属于我的香火。
祈灵因众生祈愿而生,与愿力最为相合,吸纳速度竟比我更快。
但这样一来,云娘所承受的冲击亦远超于我。
随着她心神恍惚,那座原本站立着的石像渐渐发生变化,最后变成了抚琴的姿势。
石头是白色的,石像便也是一身素白,端坐时衣摆铺散如白莲,发间生出一根素净的发簪,形象越来越接近……幻境里那位林头牌。
我:“……”
这都过去一个月了,她对我最深刻的印象怎么还是青楼头牌啊?!
而且还被别人看到了!!!
四方神都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座吸纳愿力的石像。
陵光最先回神,眼中又燃起光:“老王八,要是愿力减半,他俩能不能扛住?!”
执明没有说话。
“至少比十万有希望!”陵光自言自语着,匆忙翻找袖子,“老子……我现在就求星主出手!星主法力深厚,或许能护住——”
“陵光。”
执明按下他的手臂,声音发涩,“……就算能求星主出手,愿力还是太多了。”
陵光动作一僵。
云娘插话:“那是不是我多偷点,把数目压到‘星主’能承受的地步,林道友就有可能得救?”
“……”
陵光猛地回头,腮侧的肌肉紧绷着。
执明飞快掠了我一眼,又望向她,眼底满是挣扎与愧色。
他们都很清楚,这种方法是可行的,但代价是以云娘的性命换我一线生机。
道义与良知令他们无法点头应允。
“不行。”
我替自己开口回绝:“我不能让你替我赴死。”
是我明知云娘有死劫在身,却还将她牵扯到这件事中。也是我漏算了尊主的后手,才酿成如今的局面。万幸不曾波及京城百姓,也没有毁了人间盛世,死的只是我一人罢了。
这样的结果我能接受。
但我不能接受连累本可以置身事外的无辜者。
“死就死嘛,要不是你救我一命,我一个月前就死了!”她很洒脱。
“不是这样的,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
“啊!我想到遗愿是什么了!”
云娘大声打断我:“林道友你听我说啊,我前几天刚勾搭上一个小剑修,那脸,那腰,那小脾气,带劲儿——!就是太爱哭了……”
她殷殷叮嘱:“我死之后,你记得跟他说一声,让他来我坟头多哭几场!最好赶着还有别人祭拜我的时候来,给我长长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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