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问题。”烬尘冷冷地道。他松开林尚书,扯着斗篷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没有露出来,重新抱进怀里安顿好了,然后冲着裴南抬下巴,“我只答应帮你破阵,没答应带上这个傻子一起走。”
“嗯嗯,烬尘这个问题问的很好哦,让林某来想想怎么回答呢?”我笑眯眯点头,耐心地答道,“不走就滚。我带着印记去死。你也别想活。”
烬尘:“……”
“谁傻了?你才傻呢!呼,我也有问题!”裴南气喘吁吁地举起手,敌意十足,“林兄,你不是说你不认识他吗?他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为什么我们还要和他一起行动?把他扔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不行吗?!你要是需要人帮你破阵,我也可以啊!”
“哎呀,原来裴小弟也有问题啊,真令林某苦恼呢。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哦,答案就是——”我温柔地说,“你不可以。魔修一人一根指头就能碾死你。”
裴南噎住,慢慢缩回手:“是我的错觉吗?林兄你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好差……”
我:“是错觉。”
“……”裴南,“……哦。”
第24章
54
烬尘抱着林尚书,裴南牵着林道长,分列回廊两侧,中间隔出十万八千里。
我走在宽阔的回廊中间,重新调整好表情,和颜悦色地转向裴南:“你是怎么进入洞府内层的?”
他飞快地瞄了一眼我的脸色,拘谨地答道:“我想通知前辈有魔修混进来了,但前辈一直没回应,那扇门倒是突然自己开了!我没收住手,一步踏空就掉到这里了。”说完,他小心地解释道,“我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你,不,假扮成你的心魔在四处乱跑,还一边跑一边说胡话!我就光顾着追他了……”
林道长在旁边眉眼弯弯地点头:“对,裴兄说的没错。脾气很好的我是假扮的,那个说话语气超凶的才是真的!”
裴南崩溃地去堵他的嘴。
他修行的应当是某种火属性的功法,敛气之术很差,行动之间气息外溢,尤其是情绪激动的时候,有明显的痕迹。但我在进来的地方没有察觉到裴南的气息,说明我们进入后的落点不同。
在我的感知里,【心魔阵】中七道阵眼的气息强弱是近乎相同的——如果用将墨汁滴入水中来举例,若七滴墨汁滴入水中的前后顺序、位置不同,扩散至边缘时各自的浓度势必会有所区分,除非那七名魔修从始至终都聚集在一起,不曾在进入洞府内层时分开。
那位八卦散仙性格粗中有细,若她有自信将七人一网打尽,就不会给他们展开【心魔阵】的机会。而若她没有这种把握,就该利用她洞府的特性将七名魔修分开传送至不同位置,逐个击破。两种皆非,就只剩一种可能了——她是故意给魔修机会、让他们合力展开【心魔阵】的。
散仙,即是实力已经足够飞升、心境却尚未圆满的修道者。
……能想出用这种方式考验自身的心境,她倒是大胆。
裴南追在林道长身后上蹿下跳,跑着跑着,身形突然一歪——整段回廊毫无征兆地猛烈摇晃,青砖青瓦如同被狂风掀起的鳞片,稀里哗啦撞碎在一起,甩入白雾消失不见。
心魔身姿灵巧地一跃,轻轻松松立在折断的廊柱上。裴南的身手稍逊一筹,在歪斜的地上打了个滚,险险踩住围栏。他满脸的惊魂未定,站稳后还没开口,腰间玉佩忽然一亮,一只铜青蛙自行从里面跃出,落地向着东南方向张大嘴,肚子鼓起,发出沉闷的铃响。
我松开烬尘的胳膊,跨过废墟:“这是……同心铃?”
“对,是下山前师父给我们的,只要摇一只,另一只就会面朝它的方向一起响。我和明澈约好了,如果他走丢、或是遇到危险,就用这个联系!”裴南俯身将铜青蛙捡起来抖了抖,倒掉它肚子里的白灰,叮叮当当的铃声顿时变得清脆。
烬尘跟在我后面走过来,不耐烦地道:“吵死了。”
裴南瞪了他一眼,顾不得和他争吵,着急地道:“林兄!明澈可能出事了!”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神识所化的触须奋力探出神庭,但受到白雾的制约,最多向前探出百尺便无力继续。我快速扫过附近坍塌的亭台,没有找到明澈的气息,只能收回神识,对裴南道:“阵法的核心也在东南方向,我们加快脚步,先找明澈。”
“好!”裴南应了一声,“我来带路!”
烬尘:“吵死了!”
裴南一手托着铜青蛙,一手不忘拽住从廊柱上跳下来的林道长,沿着回廊向前冲去,身影转眼就被白雾吞没。我慢慢抽出少许法力,足尖点在残损的青石上,刚要发力,小臂突然被一条漆黑的绸带缠住。
烬尘脸上黑雾滚滚,阴沉地道:“我说吵死了,你没听到吗?”
“放开。”
绸带缠得更紧了,把我拽得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在他身上。烬尘单手将心魔扛在肩头,另一只手取代了绸带,紧紧攥住我的胳膊,威胁道:“林——神君,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找方向,你破阵。”我点头,扯起袖子遮住掌心,隔着布料去掰他的手,“没约定我需要对你句句有回应吧?”
“……”他沉默着,手指一根根被掰开,却在我想抽出胳膊时又猛地收拢,死死攥住不放。
大头朝下的林尚书在斗篷里闷闷地咳:“你明明知道我恨死你了,不想和你说话,也不想和你有接触……咳咳,把我放下。与其被你抱着,我宁可去死。”
“不是这样。”我脱口反驳。
林尚书当即改口:“我不想死,我想活,我还有没见到的人……”
我哭笑不得,看了一眼烬尘,想象不出此刻他是什么表情。但为了不耽误时间,还是放缓了语气:“明澈是我进坊市时牵着的那个小孩子,才四五岁大。不管怎样,先救嘶——!”
抓着手臂的五指像五根钳子,我剩下的那口气差点让他掐断了,禁不住喃喃:“要不你还是去掐心魔吧,他不知道疼……”
烬尘像个扎紧了口的黑布袋子,一声不吭。他肩上真正被裹成布袋的林尚书倒是积极又配合,伴随着一阵呛咳的声音,吐出颤抖的话:“……好疼。为什么每次遇到你,我都好疼。你就不能放过我吗?哪怕是一次……”
我:“……”
有心魔在旁边打岔,我一口气提不起来,又放不下去,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一点点将此时不该有的情绪咽下,温声与他商议:“我受伤了,需要省下力气救人。你不要抓着我了好不好,很……不舒服。”
他的手细微地一颤,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更用力地收紧,猛地将我又拖近了一步!
林尚书被他毫不留情地惯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我心脏随着那声响重重一跳,喉中一紧,所有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烬尘抬手扯开斗篷,动作粗暴,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同样密密麻麻布满刀痕灼伤。皮肉下的青筋随着他发力而虬结暴起,像一条条苏醒的毒蛇在粗糙的旧疤间游弋窜动。似乎有熟悉的龙涎香气味随着布料的翻起而涌出,混着腾腾热意轰然扑面。我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竭力忍住后退的本能,难堪地乞求道:“还有人在,在等。先让我救人,我……”
“嘶拉”一声,他扯落了斗篷。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不等我说完便直接探向我的脖颈。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绷紧,耳畔血液奔流的轰鸣压过了布料摩梭的细响。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为不知何时将要降临的痛楚而战栗。喉咙深处涌上的呜咽还不等到嘴边就已经被条件反射地咽下,然后再也吸不进一口空气。
……要来了。
不行,不行……不能在这里,还有人在,我,我得……找一个东西靠着,对,地上太凉了,受不住的……
衣服不能扯坏,会被看出来……
不行,他们还不知道我,我……求你了,出去怎样都行!不要在这里,求你了……
肩膀一沉。
我立刻死死攥住落在肩上的重量,嘴唇不受控制地发颤,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脑中冰冷又潮热的记忆囫囵搅成一团,我几乎要站不稳,晃了一下,忽然意识到手里抓着的不是结实粗粝的手掌,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
痉挛的手指迟缓地松开,慢慢摸了摸脖颈,摸到一圈柔软的绒毛。掺杂着奇异暖意的魔气顺着掌心涌入,令冻得发僵的身体一点点恢复了知觉。
我睁开眼睛。
烬尘身上黑雾涌动,重新织就一件漆黑的斗篷遮住了身形。魔气短暂稀薄的空档,蒙眼的绸带略显透明,低垂的浓密睫毛一闪即逝。我还没看清,就听见他冷冷地道:“借你的,出洞府还我。”
“……只是这样?”我茫然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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