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跟你定亲的那家娘子怎么办?”少女问。
“我今日回去就同父亲说清楚,退了那门亲事。我倾心的人是你,不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少年坚定地说完,又不好意思地低头,“就是,就是……我爹肯定会打我的,我……姐姐,你能不能再等我两天?我今晚挨完打,明天可能就没法下床了,怎么也要后天才能来提亲……”
少女噗嗤一声乐了。她枕着自己的手臂,随意地道:“咱们今晚私奔的话,你就不用挨打了,我也能早一天出门,不是挺好?”
“不行!”少年猛摇头,哀求道,“姐姐,你相信我!就后天!后天我一定来提亲!就算腿被我爹打断了我也来,不来是小狗!”
“唉,好吧。”少女勉强点头,“说好了,你后天来提亲。等我们成亲,你就带我出城去当大侠,游走四方,行侠仗义!”
“好!”少年高兴地跳起来,“一言为定!”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着对未来的畅想,眼睛都亮晶晶的。
我认出那少女的面容正是散仙。从她住着的那座小庭院的建筑样式判断,似乎是一座道观的后院。那少年的衣着打扮虽然朴素,料子却极好,身上没有劳作留下的痕迹,倒是看得出习过武,许是武将之后。
这样两个出身不同的孩子半夜私会、互许终生,其中一方还定过亲……我脑中闪过几段经典戏文,抬手就想往两个孩子身上贴护身的符箓,但是手抬起来,什么都没发生。我怔了一下,才想起此时正身处心魔构筑的幻境。
这类幻境我从前经历过,是斗木獬担心我成为那个被心魔入体、等人来救的角色,所以专门抓了几名擅长幻术的星君陪我演练。我在幻境中忘了我已经飞升,仍当自己是礼部尚书,而那几名假装强闯我识海救人的星君都成了我的朝堂同僚,唯独斗木獬成了我的远房姑母……
看到他提着裙子气势汹汹地赶过来,几名星君当场狂笑到幻境都没维持住。事后斗木獬气得好几日没理我。最终是那几名星君穿了裙子手拉手在他面前跳舞,才把他气疯了……呃我是说,哄得他忘了跟我生气,光顾着去追杀那几名星君了。
外来者在幻境中的身份与主人对其的印象有关。我见那两个孩子还在说话,便趁机先打量自身所处的地方——我之所以能清晰地看到庭院里发生的事,是因为这里很高,大概在三层。房间很宽敞,布置得十分……清雅。
墙面四壁都挂着书画,地上铺着纹饰精美的茵毯,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古玩与书籍,墙角还用细颈花瓶做了置景,插着两三支含苞的白荷。离我最近的是一张宽大的书案,临窗而设,其上笔墨纸砚俱全,且皆是上品,似是一座书斋。隔着一道垂挂的素色绡纱,外间还设有一具古琴,琴身光洁,弦丝根根温润,显然时常被精心养护。
但……
垂落的绡纱不止一道,房间里四处都挂着,质地都很轻软,在微风中拂动,流转间朦胧透出后方的景物。室内熏着的香似是檀香,在清冽中却带着隐约的甜靡气息,丝丝缕缕地缠在鼻端,惹得人心里发痒。
我撩开书案前的薄纱,没走几步,居然看到一张贵妃榻,榻上虽然铺着素锦,但是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红得惹眼的樱桃,与这满室的素净格格不入。
那艳丽的果盘旁还斜斜放着一支细长的玉簪。我拿起来仔细一看,簪头雕琢的是一对缠缠绵绵的并蒂莲。
我:“……”
不,这真的不太对吧???
第30章
68
我握着那根并蒂莲簪子,快步走到铜镜前。
镜中之人还是我的脸,打扮得很朴素,或者说朴素的有点过头了——我居然穿着一身纯白的衣服,从里到外每一层都不带半分颜色,若非衣料质地很好,我还以为自己穿的是孝服。而头上更是连发冠都没有,只用一根木簪挽起,都称得上清苦了!
……散仙对我到底是个怎样的印象啊,守孝的头牌吗?!
我怔怔地看着镜子,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位妆容美艳夸张的女子走进来,头上插一支赤金点翠的牡丹步摇,十分瞩目。她见我站在镜子前发呆,亲昵地嗔怪道:“林公子,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你不肯换身漂亮的衣服奴家也依你了,反正公子穿什么都好看~只是这簪子你总要换了吧?奴家特意挑了根最素雅的款式,多衬你呐~”
并蒂莲算什么素雅的款式!那两朵莲花都贴在一起了!!都要生出小莲花了!!!
她看出我的脸色不好,笑容淡了些:“别怪奴家没提醒你,今晚来的可不是一般的客人。你若是再摆出这张脸,得罪了贵人,可没人保得住你!”
本人这张脸得罪过的贵人最低也是六品。不过她说的很有道理,在得罪了不一般的贵人们后我的命确实没保住。我虚心受教:“知道了,我会换上的。”
牡丹步摇满意地扭着腰走了。
我想了想,先回到窗前。那名少年不见了,只剩少女还趴在窗沿上,撑着头漫无目的地到处张望。她随意的视线从我身上掠过,又转了回来,举起手冲我挥了挥,丝毫不见羞涩。
……也是,她都想跟人私奔了。
她见我没有回应,干脆两只手笼在唇边,大声喊道:“喂——!上面的风景好看吗——?”
幻境与现实不同,至少现实中道观绝不可能与秦楼楚馆毗邻。我四下望了望,入目所及皆是一片黑暗,仅有几处庭院是亮的,意味着那些地方是散仙记忆中的关键。我默默将它们的位置记住,冲她点点头。
少女嘻嘻笑了起来。
几名面目模糊的侍女忽然从她身后冒出,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往房间里拖,嘴里劝道:“小姐,您都是要结亲的人了,快安分些吧!”
“就是啊,您再大喊大叫,让老爷知道了会生气的!”
“快把小姐送回房里,别让其他人看见了,有损小姐声誉!”
她们七手八脚地把少女拉进房间,呯一声关上了窗户,那盏唯一亮着的灯笼也在瞬间熄灭。
……原来她不是普通平民。根据那几名侍女的话判断,她应是借住在道观的富商或官家女眷,被家中管束着,并不快活。
可是一位出身优渥的女眷,就是再不快活也不可能跑到秦楼楚馆散心。她为何会对这种场所有很深的记忆?而且看这房间的布置和熏香,绝非浮于表面的印象……
我本打算先离开这里,想办法换个身份混到她身边,好能帮她应对心魔。可如今看来,我所处的地方恐怕比道观更为关键——毕竟家中管束再严,所经受的磨难也是无法与沦落至秦楼楚馆相比的。此处也更方便观察幻境变化,倒不如暂且留下。
……不就是当一回青楼头牌吗?
林老鬼都当过了,林头牌又有什么不行的。真要论起卖身的次数,青楼头牌都不一定比我多呢!
打定主意,我也退回房间,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大日子”。
69
本头牌认真地从满柜白衣服里挑了一套至少衣料带着些暗纹的,又对着铜镜用那根不素雅的并蒂莲簪子把头发挽起来,最后翻箱倒柜了半天,实在是连一件配饰都找不到,只好挑挑拣拣地把那架古琴抱在怀里,推开门对守在外面的壮汉说道:“我准备好了。”
壮汉木讷地转身带路。
我跟着他走下楼梯,一边走一边打量楼里的布局,越看越觉得眼熟——京城有一座揽月楼,号称天下第一楼,共分五座阁楼,彼此之间以飞桥相连,再风雅不过,是宴饮的最佳选择。我曾应邀去过几次,不过每次去的都是东楼。
——在东西南北中五座阁楼中,东西二楼都作酒宴之用,其中西楼仅招待女眷;南北二楼则是男女卖艺的地方;中楼不对外开放,不知作何用途。这几座阁楼的内部布局大体一致,看方位我应是在南楼,楼中往来的“同僚”也皆是男子。
这些男子的面目身形都是模糊的,放眼望去只能分辨出花花绿绿的一片。我很想管他们借件衣服或饰物,免得打扮的像要去哭丧。可惜我在南楼里的人缘似乎跟我在朝堂上差不多,那些同僚们看到我都远远避开,搞得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只能穿着一身素登上中央圆台。
看得出为了我的“大日子”,圆台被精心布置了一番。台上洒满了白色花瓣,挂了一圈素色纱幔,又摆了几盏白莲花灯,最中央则安置着一张琴案,案上的香炉中点着一根细香。
青烟袅袅升起,衬着旁边花瓶里插着的三四根嶙峋枯枝,静雅的意境塑造得很到位。
就是感觉还差点什么。
我撩起下摆跪坐在琴案前,沉思片刻,往香炉里多插了两根香。
幻境中的时间并不连续,我刚调整好三根祭香的位置,外面已经坐满了人。那纱幔比我房间中挂着的稍厚,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他们抻着脖子向台上张望的身影,称得上“翘首以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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