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呐呐地道:“都……不是?”
“是啊,短短三十五载便可令一个人面目全非,道友又活过了几个三十五载?真的从始至终未曾改变么?”我对她笑笑,“在我眼中,十四岁的云娘,二十八岁的云娘,与如今的云娘,亦各不相同啊。”
“……”
“道友向往自由,却为了一个承诺驻守昆仑。固然厌倦他人所托,仍然肩负起了庇护黎民的重任。多年来抱怨有之、惫懒有之,却不曾逃避,亦不曾抛下一切远走……即便是与数十年前那个未生心魔的云娘相比,也不同了吧?”
“我……”她怔怔然地看着我,“怎么会,我,我从未……怎么能……”
“信守承诺,是道友自身的选择吧?困守昆仑,也是道友自身的意愿吧?既然如此,性情发生变化,又为何不是你自己所行的路呢?”我笑道,“人本就是在不断前行、不断改变的。固然有人始终不变,可即便是改变了、乃至与过去的自己截然相反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便是有朝一日,道友当真被时境塑造成了另一副端庄明礼的模样,难道就非你所选、非你所愿了吗?”
“难道,就不是你自己了吗?”
“……”
云娘脸上那些尚未褪去的欣喜、执拗、和茫然渐渐平复。她带着空空的表情发呆了片刻,眉梢忽然一动,双眼弯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开口便是:“给道友一个青楼头牌确实委屈你了。以道友的口才,怎么也要封你一个无双国士啊!”
“这倒不必了,这个封号我已经拿过了……”我连忙婉拒。
她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笑过,抚了抚衣摆,很郑重地向我行了一礼,神色清朗:“道友说得对,无论是逃婚,浪迹天涯,还是替那块破石头守家,做出选择的都是我自己。”
“向往自由的是我,信守承诺的是我,懒散抱怨的是我,无法真正袖手旁观的,还是我!所有的选择,所有的经历,无论甘苦,无论我情愿与否,我都不必否认其中的任何一个。只要我依然认得清来路,握的住本心,那么,无论我变成何种模样,我永远是我!”
“我本无相,亦有万相——”
她张开双臂,眼眸明亮,大声宣告道:
“——万相皆我!”
轰隆————!!!!!
随着她最后一句真言落下,整个幻境,连同深植于她道心数十年的执念枷锁,在震荡声中冰雪消融,彻底崩解!
一股浩瀚而温和的力量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撒,幻境中阴沉的天幕被光华照亮,苍穹之上似有仙乐缥缈,朵朵祥云自天边悠然而至,草木砖瓦间生出一颗颗金色花苞,层叠的莲瓣徐徐绽放,馨香扑鼻。
云娘被吓了一跳:“啊?啥呀?这都是啥玩意儿啊?我脑瓜子里开花了?!”
三百四十三年前,我也被这种夸张的天降异象惊到过。我那时还在地府,整个鬼门关都被照得亮堂堂,阴差们差点认错了哪边才是阳间,拘着鬼魂就要往回走……我提起衣摆,后退避开围绕着云娘不断从地里涌出的金莲,笑道:“恭喜道友飞升。”
“这就飞升了?”她张了张嘴。
我以为她有感慨要说,结果她脱口而出的是:“封号包分配吗?我能自己选吗?”
“呃……我是被天道直接分配的。”我老老实实地说,“不过听说如果自身有强烈的意愿,也可以跟天道商量的。”
“这样啊,那道友的封号是什么?”她很自然地问道。
我刚要回答,猛然意识到不对,十分无语:“……道友,你正在飞升呢。”
这种关键时候就不要这么八卦了吧!你就不怕当真被天道分配一个八卦仙君的名号吗!!!
她嘿嘿嘿地笑了。
我无奈摇头,想想这点小事她上了天庭也不难打听,便松口答道:“我的封号是鹊——”
脚下骤然一空。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那片被烬尘一脚撕裂开的数十尺黑色深渊处!
第38章
87
幻境正在整体瓦解,又混杂着飞升异象,到处都是一片混乱,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我的神识仍受限于幻境中的规则,用不出术法,竟然没能稳住身形,笔直地向那道空茫的深渊里坠去!
“林修礼——!”
烬尘的喊声从裂隙对面传来,比起担忧或害怕,倒更像是猝不及防。他毫不犹豫地随我跳下,我也下意识冲他伸出手,但坠落中不好分辨距离,伸出的手与他的手臂错开,一把抓住了那条蒙眼绸带的末端,不小心将它扯落。
漆黑的眼瞳一闪而逝,其中隐隐带着一抹火光,迅速被垂下的睫毛遮掩。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扯进怀里,一手揽着我的脊背,另一只手虚虚地扣在我的后颈上,不让我再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我很疑惑:“你眼睛里藏了什么,这么见不得人?”
他不吭声,手臂收得更紧。
我无奈,换了个问题:“下面是你的识海吧,你在紧张什么?”
他施展术法带我侵入云娘识海时,我的意识曾被魔气挟裹着,短暂地从这里穿过。如今心魔已除,我从她的识海中掉出来,自然也只能原路返回。虽说回程的速度是快了点,大头朝下的姿势也不是很美观,可神识即便摔成饼也能很快恢复,不算大事吧?
烬尘沉默了一会儿,才含糊地道:“……刚和心魔撞过,里面有些不稳。”
我没理解:“什么……”意思?
话还没说完,压在我后颈上的手突然一轻。
周遭滞凝的深渊急速流转,从虚无中铺陈开整齐的地砖,化出一根根细长的立柱。下坠感消失,我茫然地抬起头,眼看着一座宫殿拔地而起,空荡的内室逐渐被翻倒的椅子、撕碎的帷幔、和散落的奏折填满。朱红与明黄依次点染,不过刹那间,我便站在了一座熟悉的御书房中,怔愣地看着满地狼藉。
一个玄色身影背对着我站在不远处,脚边就是摔碎的砚台,还在汩汩地流淌着墨汁。
“……烬尘?”我下意识唤了一声。
那身影猛然转身,脸上是全然的暴戾:“滚!!!”
心脏瞬间紧缩,手脚发麻,竟连他砸过来的镇纸都忘了躲,眼睁睁地那块沉重的青玉石带着风声呼啸而来,直直地……从我身体里穿过了过去!
“呯”的一声闷响,镇纸滚落在地,迸溅的碎片穿过我的脚,在地砖上弹跳。我盯着那些碎玉逐渐停止跳动,慢慢回过神,察觉到自己此时并无实体,继而意识到眼前的人也不是和我一同坠落的烬尘,而是……锦湆。
我正站在三百多年前的记忆里。
——看来烬尘所说的“不稳”,指的是识海因为对抗心魔而震荡,导致少许记忆碎片散落。我不慎掉进来的应该是他在暴君时期的记忆,就是不清楚具体是哪一日。
这小畜生报废御书房的次数太多了,但凡被送进御书房的东西,少有能完整活过一个月的。十次里有三次我踏足这里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片废墟。更别说很多次我进来时御书房是完好的,几个时辰后家具就……呃,需要更换了。
想到这里,我心虚地四下张望,逐一确认书案上方、博古架后方、帷幔下方、软榻里侧、墙角、门边、以及柱子前都没有一个拢着衣襟的“林修礼”,这才松了——等等!
我急忙抬头,确认房梁上也没有坐着一个“我”,这口气才终于放心地吐尽了。
——太好了,如此就可以从锦湆两千五百多天的暴君生涯里,排除掉他在这里搞过我的两百五十天了呢!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云娘那边心魔已除,唯一令人担忧的只剩她的封号了。至于欠烬尘的那五次……那就更不用着急了!!!我索性找了一把幸免遇难的椅子,“坐”下来等烬尘稳住识海后再来记忆碎片里捞我。
记忆只是过去发生的事,锦湆看不到我,依然在御书房里暴躁地转着圈,冲着虚空怒吼:“闭嘴!滚出去!!!”
疯病如此严重,看来是他登基七年之后的事了……
我记得他第一次幻听是在上朝的时候,明明无人说话,他却突然夸赞吏部左侍郎刚才说的计划不错,还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要不要他派几个人帮忙,吓得那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之后他幻听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好几次我都看到他一个人对着空气大吼大叫,就像现在——
“本座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你何必动怒呢?”一个声音在我耳边笑道。
我猛地抬起头,眼前只有喘着粗气的锦湆一人。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这是我刚刚确定过的。这声音却无比清晰,仿佛近在咫尺,细听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无法分辨声源。而最重要的是,这声音腔调奇异,我前不久才听过一次,绝不会忘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