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破孩的耐心比他那小畜生祖宗还差,不等我说完就绕到我身后,推着我的腰把我往房间里赶:“你先去补觉,马车我去租。”
“诶等……”
我被他一路推到榻边,还想再挣扎一下:“我没有说不睡,我在马车里也可以补觉的!”而且我很擅长这么做,有时候睡得比躺在床上还快!
他闻言动作一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以为他认可了我的提议,赶快站起来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袖口,笑道:“那就这么定了吧,我们现在就出发,争取让你早日为你高祖父尽……”
“呯!”
一把椅子重重砸在我面前。
锦煜大刀金马地一坐,膝盖一顶,把我逼得坐回了榻上。他双手抱臂,抬了抬下巴,冷声道:“林修礼,躺下。我盯着你睡!”
他命令的语气宛如锦湆再世,尤其是直呼我名字的那一声。我脊背隐隐发麻,一个“孝”字卡在缩紧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不安地挪了挪:“我……”
那双黑漆漆的眼珠下移,死死盯着我,阴森地重复道:“躺、下。”
我:“……”
我默默躺下,乖觉地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满意地收起小三白眼,放缓了语气:“睡吧。”
“哦。”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总觉得不太对——本神仙连他高祖父都……呃,只有一点怕,怎么还能怕一个没礼貌的……小犟……种……
倦意如潮水一般涌上,吞没了所有念头。
101
我从小纸人的身体里醒过来。
刚一睁眼,就见到万千彩霞流云自头顶悠悠飘过,衬得脚下的白玉瓦流光溢彩,显然是天庭才有的景象。小纸人身轻如羽,正顺着琉璃脊线一蹦一跳地前行,骤然被我意识接管,一个脚滑不小心摔下了屋脊。好在它本就没什么重量,在空中轻飘飘地打了个转,“啪唧”一声又贴回了瓦面。
我把自己从白玉瓦上撕下来,适应了一下纸人的身体,继续迈开小短腿,避开来往的仙神,纸纸祟祟地往天律司的方向摸去。
陵光之前化作纸鹤来找我时,曾说过他是强闯关卡下界的,回来肯定少不了一番盘诘。依照天律,他此刻十有八九正被羁押在天律司后面的“静思阁”里——这个名字听着很雅致,实际就是暂时拘禁未定罪的仙神的地方,被私下里戏称为“小天牢”。
凭借多次来此捞鸟的经验,我熟练地绕开在正殿值守的司法神君,一路连蹦带飘,果然在最尽头那间朱雀专属的禁闭室里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正仰面躺在地上,一只脚高高翘起,百无聊赖地晃荡着,引得周身锁链哗啦啦作响。小纸人刚挤进门缝,他便敏锐地侧过头,火红的眸子里带着诧异:“鹊华?老子不是说了让你最近别回天界吗?怎么,老子你都信不过?”
我摇摇头,差点把自己摇飞出去,赶紧抓住一段锁链稳定住小纸人的身体:“我昨晚得知了一些新的线索,想让你帮我调查。”
“成!”他一骨碌爬起来,干脆地吐出一个字,“讲!”
我张口欲言,却卡住了。
——地府无故封闭、魔域降临人间、天子拜师上神……桩桩件件都是大事,其中还混杂着烬尘的真实身份、玄武神君的下落、诡异的年号与祭坛,竟让人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我组织语言的间隙,陵光那两只闲不住的鸟爪子拽过自己的发尾,在里面扒拉来扒拉去,竟捻出几片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迷你雀羽,抬手就要往我头上贴!
“你做什么?”我很疑惑。
“别动。”他一把捏住我的纸脑门,指尖掐着雀羽,小心翼翼地贴在右侧额角,“你这头上光秃秃的没个饰物,老子看着别扭,给你补一个!”
我:“……”
脸上有一道疤,总归不好看。织女们不忍见我“白玉有瑕”,时常做些精巧的头饰送来。为了不辜负她们的好意,除了那些样式过于夸张的,其余的我都有轮流佩戴,这些年倒也习惯了。被他这么一说,我居然也觉得自己头上空落落的……
我仰着扁扁的脸任由他把那几片小雀羽贴好,这才开口:“我见到锦湆了。”
他本在端详自己的杰作,闻言慢了一拍才抬头:“……哈?!”
“连他都从十八层地狱里跑出来了,看来地府情况很不好吧?”我问。
“我*!你还有空关心地府?!”陵光压根没理会我的问题,只顾紧张地上下打量小纸人,“你本体现在什么情况?除了屁股还伤着哪儿了?!”
我:“……没伤到屁股。”
我无视他把我的纸胳膊纸腿轮番拎起来检查的无意义举动,继续说道:“锦湆是天魔。”
陵光动作一顿。
“其实我一直觉得‘神仙不得入地府’这条规定很奇怪。”我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究竟是‘神仙’不得入地府,还是……‘我’不得入地府?”
他表情毫无破绽,很自然地回道:“当然只有你啦!”
我:“……”
他居然就这么坦荡荡地承认了!
事情说开,他索性不再隐瞒:“任何玩意儿披上人皮都不好认,是他死后魂魄离体,地府那帮废物才惊觉他们竟让一只天魔当了人皇!”
三百四十三年前,我前脚飞升上天庭,锦湆后脚自戮下地府。鬼门关刚经历了我带来的至明时刻,就立马陷入他带去的至暗时刻。所有阎王判官翻烂了生死簿、查遍了轮回台,也想不通一只天魔是如何绕开他们投胎成人的。最后又惊动了泰山府君,他掐指一算,才发现之前掐指算错了——“林修礼”此人飞升的缘由,并非是因为他阻止了人皇为祸世间……
“所以我其实是因为‘阻止天魔为祸世间’的功绩飞升的?”我好笑地问。
陵光摇头:“不啊,如果这种理由就能飞升,天兵天将早就把神位挤爆了!”
这下我是真的困惑了。
若论功绩,古往今来明君贤臣辈出,为国为民呕心沥血者不知凡几。从我入朝为官到身死,不过短短二十载,所行之事并未超越圣贤,留在史书上的名声就更……不好了。我实在想不出自己凭何飞升:“那是因为什么?”
“你是因为教化了天魔而飞升的。”他说。
“……”
陵光将我托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郑重地道:“林修礼,你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教化了天魔的人。你以凡人之心补全了天道。”
“自你之后,天魔方才有了生出人心的可能。”
第44章
102
天魔生而无心,故无法被教化——这是我去北方战场的第一天,斗木獬告诉我的常识。
那时候他还看我很不顺眼,特意详细讲述了天魔做下的种种骇人事迹,指望能把我这个小小的闲饭神君吓退。我认真把自己代入受害者的角色,觉得他们的遭遇虽然令人惋叹,但听着也……还行。
毕竟有不少是死成全尸的。
受害者中最特殊的是一位发下宏愿、不惜以身入魔域、散尽十世功德只为感化魔尊的佛子。与那位相比,无论是心性还是胸怀我都远远不如,唯一有优势的大概只有……
呃。
我满怀希望地摸摸自己扁扁的头,还有头上那几根迎风支棱的小雀羽:“所以,我是靠自己聪明可靠的脑袋,教化了锦湆,对吗?”
陵光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我面如死灰:“……果然还是靠我的屁股。”
“哈?!想什么呢!”陵光诧异,“老子不是说了嘛,靠的是你的‘凡人之心’!”
我大怒:“那你摆出这副表情做什么?!”
他摆手:“嗐,这不是老子觉得你跟‘聪明可靠’哪个都不沾边,怕说实话伤着你!”
我:“……”
他哈哈笑着把灰白色的小纸人抠起来拍拍,继续说道:“当年泰山府君指头都搓冒烟了,算来算去还是这个结果!这下成了,没人敢杀那个畜生玩意儿,怕杀了他,天魔又变回原样。关着吧,这玩意儿又关不住……”
三界对于天魔的态度从来只有一个“杀”字,无人研究过拘禁天魔的手段。地府左右为难的时候,是锦湆自己提出他愿意进入十八层地狱赎罪。
——“自愿赎罪的天魔”,这几个字组合起来的诡异程度,不亚于“地府升起的太阳”。
泰山府君亲自与他密谈后,认定他确有悔过之心,遂向凤凰讨要一缕涅槃火放入他心口,与他立下契约:若锦湆能在地狱赎清罪孽,便可借由涅槃火获得新生;反之,则三界不容、魂飞魄散。
我怔怔地听着,摸了摸纸人单薄的手腕——那股能够压制刑伤、乃至缓解魂魄缺失痛楚的暖意,果然是涅槃火。
只有一点我想不通……他愿意悔改、愿意赎罪是好事,为什么要瞒着我?如果不是我先发现了他的身份,看他的表现似乎不打算与我相认。从洞府出来后也是匆匆离去、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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