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充足的理由,令我无言以对。
“嘻嘻,小哥哥,我讲完了!”她晃着两条腿,摊开两只手,大方地表示,“你可以打赏我了!”
果然是小奸商,居然还有这一招!
我与她讨价还价:“你再回答哥哥一个问题,答对了,哥哥就打赏你三块糖,好不好?”
“成交!”她毫不犹豫地应下。
我问道:“镇上最好的客栈是哪一家?”
她响亮地答道:“是桃桃客栈!”
“……桃桃?”我怔了一下,随即恍然,“是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用其为客栈取名,还暗合了后两句‘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归宿之意。想必客栈的老板是位风雅之士啊!”
“客人别听她瞎说,是悦来客栈。”妇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显然一直关注着她女儿的动静,“从这里往南走三条街,院中栽种桃树的就是。”
“……”我,“……多谢。”
原来是我又想多了。
团团目光游移,没片刻就又理直气壮起来:“我娘答对了,那小哥哥你就应该打赏我娘!但我可以先替我娘收着……”
“噗,好好,交给你保管,你可不许偷吃哦?”我拿出三块糖交给这个小奸商。
“嘻嘻,谢谢小哥哥!”她迅速把糖揣进小荷包,却狡猾地不回答后面的话,从我腿上蹦下来,端着她的小板凳噔噔噔地跑去找下一桌新来的客人了。
我摇头失笑,将一碗糖酪浇红豆推到锦煜面前,开玩笑地道:“来尝尝,这可是本大人一天要吃八碗的糖酪。”
他垂着眼睛舀起一勺,声音还是哑的:“……你既然这么爱吃,为什么从前锦湆给你准备的,你一口都不吃?”
“你又没亲眼见过,怎么知道我没吃呢?”我反问。
他噎了一下:“我看过……宫廷记载,说他给你准备的吃食,你总是找借口不肯吃。”
“这个嘛……”
不是我不想吃,是锦湆那个小畜生不做人。头几年他留我在宫里用饭,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先搞再吃,要么先吃再搞。前者我能吃得下东西才怪,后者我但凡吃多点都肯定会被折腾到吐出来,自然是什么都吃不下。
后几年他倒是能把吃饭和吃我分成两件事了,可是当你本来就因为连续熬夜疲累没什么胃口,吃饭时还看到对面的人在面无表情地一口口吃不放调料的白水煮肉……那种感觉实在太折磨人了,我宁可回府后再吃几块糕饼垫一垫。
“他还亲手给你做过一碗糖酪。”他说,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看了一眼就吐了。”
我:“……”
这件事我倒是印象深刻。
那是先帝已经重病卧床、但锦湆还没登基的时候。某一日深夜,我收到先帝急召,说宫中进了刺客,伤了二皇子,召我前去主持局面。我匆忙披衣进宫,直奔锦湆住处,开门就看见院子里躺了一地刺客的尸体,都是被人硬生生用拳头砸烂了脑袋,红的白的一直溅到了房梁上。
随行侍卫吓得腿都软了,我心急如焚,顾不得恐惧,第一个冲进院子,找遍所有的地方都没看到锦湆,又冲去挨个翻侍卫抬出来的尸体,都要急疯了的时候,锦湆从院外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只琉璃碗,蹲在愣住的我面前,把碗递过来,说:“这次我请你吃。”
碗里,捣得稀碎的樱桃果肉被搅进了酪浆,那一坨坨的白色絮状物里混着红色的浆汁,粘稠又稀烂,像极了满地溅落的……
我直接吐在了碗里。
彼时我以为这小畜生是故意恶心我,如今回想,当时端着碗的锦湆其实身上很干净,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在杀完人后特意换了一身衣服才去御膳房做糖酪的。但是——
“是这样的,我们人一般在好心地请另一个人吃东西的时候,是会稍微考虑一下场合和食物类型的。”我斟酌着说,“比如,最好不要在我手里还捧着一颗被捶烂的脑袋时,递给我一碗长得和脑浆一样的食物。”
“……哦。”锦煜闷闷地挤出一个单音。
“还有……”
我看着他低垂的浓密睫毛,慢慢地说:“谢谢他为我准备的糖酪。很抱歉,我那时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意。”
——先帝一直保持着每次召我入宫必会赐我一碗糖酪的习惯。那一次我深夜被急召入宫,整个皇宫都因为刺客而兵荒马乱,当然不可能有人再去准备这东西,所以那只不通人性的小天魔才会想要自己去给我做一碗糖酪吧?
锦煜猛地抬头看向我,漆黑的眼瞳里有碎光浅浅晕开,如同映入了月光的深潭,漂亮得不可思议。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他脱口而出,没有半点犹豫。
这小破孩难道是糖吃多了,嘴怎么突然变甜了?
我忍不住想笑,故意探身问道:“那等你吃完,陪好看的小哥哥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他眼里的光突然亮了数倍,二话不说,碗一端头一仰,咕咚咕咚就把整碗糖酪全咽下去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锦煜已经迅速且矜持地擦干净了嘴角,挺直脊背,声音低沉地道:“我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去客栈了。”
我:“……”
很好,小畜生的感觉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忍下一脚踹烂他思考部位的冲动:“不,我是想让你陪我去一趟……林家老宅。”
第53章
125
林家老宅。
我十五岁离乡上京,此后因为种种缘由,再未归家,算来已有将近四百年,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到它……的残骸。
老宅的院门早已垮塌,院墙倾颓,荒草长得比人都高,依稀能看到被埋没的焦黑木料,像是一场大火后的遗存。不仅如此,周遭院落里那些还算完好的屋檐上也都堆积着枯枝腐叶,看得出来已经许久无人居住,令这条巷子越发显得荒凉破败。
在我的印象里,原本这里住着的都是些还算殷实的人家,大概是在林家出事后纷纷迁走了。毕竟当年我的事情闹到连林苑镇都改名成了临渊镇,林家老宅恐怕也成了一处无人敢碰的不祥之地,久而久之,便荒废至今了吧……
锦煜在我打量周围时,蹲下拾起一块还没有烂尽的碎木。它原本应该是门匾的一部分,上面还依稀能看到半个“林”字,木茬断裂的边缘十分整齐,是利刃劈砍所致。
“这是你的字?”他皱着眉,仔细辨认,“……不像。”
“是我的字,但是我刚及冠时题的,和后来的字有些区别。”我解释道。
——当年我连跳两级,受封礼部侍郎,一举超过了曾经最有出息的先祖。叔父高兴极了,要我为老宅题一个匾额,本是想写一句家训的,奈何我林家的祖训只有“少管闲事”四个字,挂在大门上着实不雅,所以最后叔父只让我写了【林宅】二字。
听叔父说,挂上去的那天,四邻纷纷前来庆贺,宴席一直从院子里摆到了街上,人人都羡慕林家养出了一个好儿子……
……不过林家被抄家的那天,应该就没人这么想了吧。
正感怀着,锦煜忽然咦了一声,将手中的碎木调转角度——一线天光从木料表面流淌而过,清晰地映出半个脚印!
“有人来过。”他肯定地说,偏头看向宅院内部,“很多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觉杂草有不少伏倒在地,形成了一条隐约的小径。再仔细看地上积年的尘土,居然布满了凌乱的足迹,新旧交叠,一直延伸向老宅深处,的确像是有为数不少的人频繁在此出入。
……这些人来一处废弃多年的荒宅做什么?
我招呼锦煜往旁边让让,掌心自脚印上虚虚拂过,在心中默念法决,向上一挑——
十数道驳杂而微弱的气息升腾而起,化为淡青色的虚影,男女老幼皆有。它们身形模糊,逐一跨过腐朽的门槛向内走去,步伐不见慌乱,手里似乎都提着东西,只是死物难以残留气息,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这应该是一家人,气息都很相似……”我看着那些虚影的颜色,很是疑惑,“……有些太相似了。”
凡人的气息会因血脉、环境、食用五谷等原因发生细微变化,通常血脉相连、且住在一起的家人气息会更为相似。而从我的感知判断,这一家人的气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相似程度远超寻常,简直好像这十数人都是同一个人一般。
可他们又的的确确是普通凡人,不是傀儡或化身。
虚影缺乏法力支撑,只走了几步便消散了。但就在它们散开的瞬间,一丝极其隐晦却凝实的魔气被凸显出来。我眼疾手快地将其捕捉到手,果然从中分辨出熟悉的气息——正是那名我一直在追查的高阶天魔!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锦煜,他盯着在我掌心盘桓的那一缕魔气,表情很凝重,应该也不知道天魔来这里做什么。我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呃,特别扁扁的泥偶,将那缕极细微的魔气递到它面前,问道:“这气息属于尊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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