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_冥河摆渡者【完结+番外】(87)

  我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拥入怀中,掌心一下下抚过他颤抖的脊背:“我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就算他要杀我,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没有!他从来没想你死!”小孩惶急地抬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衣襟上,“是他去晚了……什么都……晚了……”

  是啊,晚了三百多年。

  那些在一日日的等待中蔓生的执念,又在一年复一年的时光中沉寂。我等了他太久太久,久到最初想要与他说的话都忘记了……

  好在,我还是等到他了。

  我轻轻托起他哭得湿漉漉的脸颊,用指腹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温声道:

  “别怕,我就在这里。”

  别怕,你找到我了。

  152

  当年我在诏狱中受刑一事,疑点重重。

  诏狱不同于刑狱,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仅会羁押由天子诏令定罪的朝廷重臣。按理来说,没有人敢随意越过天子对诏狱中的犯人下手。除非是锦湆明确表露出了再不复用我、或暗示旁人他想要我死在诏狱里,那些人才敢肆无忌惮地贿赂典狱,对我用刑。

  第一批买通典狱的必然是我在朝中的政敌。他们想让我失去为官资格,最好再多吃点苦头——越到高位,官员便越注重名声,此事不能做的很明显——用钝刀锯断我的脚筋就是一个“隐蔽又体面”的办法,足够让我疼死过去几回,伤势表面却看不出多少痕迹。

  不得不说,自从我整顿六部后,大家做事的效率都很高。

  我是凌晨被关进诏狱的,当日下午就站不起来了。

  但从第二日开始,他们便不再顾及刑讯是否会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无论是打断我的膝盖逼我下跪,还是故意一寸寸碾碎我的指掌,皆已超出了算计的范畴,纯粹是为了泄愤。更遑论之后的几日……就好像所有人在一夜之间都得知了某个消息,笃定我永无翻身之日,可以放心地将过往积压的仇怨尽数倾泻。

  这个消息只能是天子给出的。

  我那时察觉到不对,说服了一名曾受过我恩惠的小狱卒替我送口信入宫,却没能见到锦湆。

  此后我清醒又闲暇的时候便不多了,也再没有精力思考。等我从浑噩中恢复,尸体已经被挂在城门楼上了。

  这是我最想不通的事——以我对那小畜生的了解,他就是把自己吊死在城门楼上,也绝不可能把我破破烂烂地挂上去给别人看!

  其中必有隐情。

  我摸着怀里哭得一颤一颤的小狗脑袋,耐心等他情绪平复下来,这才低声问道:“我猜,当时锦湆是想把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他解决完自身的问题再来找我吧?”

  锦煜的呼吸一顿,紧紧咬着牙,难堪地别过脸,涩声道:“是他……自以为是,害死了你。”

  果然。

  一个月前,北方星君们之所以同意将我暂且关入天牢,是因为他们当时需要先集中精力去对抗突破封印的天魔,无暇顾及我的情况。这么做,一方面可以限制我的行动,另一方面也为了保护我的安全——天牢是天庭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如果真有人能打进天牢,那天庭应该先一步完蛋了。

  对于锦湆而言,也是同样的情况。

  诏狱本该是唯一一个他能够完全掌握、且能限制我行动的地方。我没有忘记他下令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那种非人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他恐怕也清楚自己即将失控,不想伤到我,才想让我在安全的地方避开。

  我了解锦湆,也了解我自己。若我听说锦湆发疯,一定会想办法入宫去找他。而以我的性格和权势,除非侍卫也疯了,拔刀将我砍死,否则没有人能拦住我。

  锦湆在仓促之间选择了一个最极端的方法令我不能见到他,我可以理解。

  我不能理解的是另一件事。

  我刚才问他的话包含了两个意思,一个是“保护我”,一个是“解决问题”,他都没有否认,说明他当时的确不是全然被动的,而是找到了某种解决方法。在那个他即将失控的临界点上,他是有意选择隔开我、独自去处理“问题”的。

  那个“问题”,是他的“疯病”,或者说是导致他的疯病在最后一年急剧恶化的……“幻听”。

  如今想来,恐怕那并非“幻听”,而是他确实听到了旁人最阴暗的欲念。

  这是天魔的能力。

  可锦煜“讲故事”的时候曾暗示过,在转世成人后,他不记得自己是天魔,连吞噬他人情绪的本能都丧失了,怎么可能还能保有天魔的能力?

  故而,那不是他的能力。

  是“尊主”的。

  ……自从我在锦湆的记忆碎片中听到他与尊主的对话开始,我就在疑惑一件事,那就是尊主为何能接近他?

  人皇受人族气运庇护,神鬼莫近。即便是如四方神这等上神,靠近人皇也会法力尽失。就算锦湆真身是天魔,在他的人皇身份被天道认可的情况下,尊主也不可能绕开气运庇护、对他施加影响,更遑论将自身力量强行“借法”给他。

  他们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某种能够被天道认可、乃至超脱人族气运限制的联系!

  是那种联系,让当时受限于人类皮囊、毫无特殊能力的锦湆有信心彻底解决掉尊主,继而“解决问题”。

  也必然是因为那种联系,反而令尊主有机会短暂地占据他的身体,下达了那个违逆他本意的命令,将他原本用来保护我的地方变成了我逃不出去的囚笼。

  这才是真相。

  虽然拼图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可我能够确定的是,哪怕他不曾“自以为是”,没有将我关入诏狱,以我当年的凡人之躯直面占据他身体的天魔,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无非是死在牢内和死在牢外的区别罢了。

  他已经尽力了。

  我把这个生闷气的小犟种掰回来,望着他写满了自我厌憎的脸,认真地道:“世间谋算,本就没什么万无一失。彼时我只是个凡人,不知锦湆真实身份,的确无力相助。但如今我已经不再是个快死的文臣,而是个……”

  呃。

  是个快死的神君了。

  “……而是个很能打的神君了!”我咳了一声,毫不心虚地强调,“陵光神君亲口认证,十位星君一起上都不是我的对手!”

  “我想告诉他,现在的我已经有资格与他并肩。下一次,他的计划不必再将我排除在外。”

  锦煜怔怔地看着我,瞳孔忽然发颤。他仓惶地移开眼眸,声音急促:“如果他要做的事连自己都没有把握呢?如果他再次害死你呢?!谁也不能保证他和尊主——”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眉梢猛地抽搐,脸上闪过一道隐忍的痛色。等他再转回视线,那双沉郁的黑瞳像是蒙着一层随时会倾覆而下的阴霾:“如果你帮了他,最终却看着他变回你曾经最厌恶的模样……那时,你怎么办?”

  ——你会很愧疚、很自责。

  ——我不想让你难过。

  ——我想要等一切尘埃落定,再以最好的模样回到你身边。

  他什么都没说,眼睛又将什么都说了。

  可是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等待的人了。

  我郑重地答道:“我会从头再教他一次。”

  “我是他的帝师,昔日曾以此身为牢,禁锢住他最污浊的一面,而今亦不畏惧约束他第二次。因为我相信我的弟子本性未泯,纵使一时被蒙蔽心智、再度堕落,也终有清醒悔悟的一日。”

  “所以,他不必害怕连累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绝不会放开他的手。”

  锦煜紧绷的唇角倏地一松,沉渊般的眼底浮起细碎的星光。

  “记住了吗?”我问。

  “我记住了。”他答。

  我慈爱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傻孩子,今夕不同往夕。你不用担心自己会再度走上歧路却没人管得了你。有为师的降龙根十八脚在,就算你真的难以清醒,为师也可以助你直接悔悟!

  还不够的话,为师也可以用幻术把你变成一条小傻狗,整日就栓在院子里守门,让你用余生好好反省!

  请相信为师,为师想这么做很久了。

  只是为师觉得你还有救,还能再忍一忍。

  希望为师的小傻狗别给为师这种不惜一切代价的机会。

  我默默把不太符合师德的念头压回脑海深处,将目光重新投向棺中的骸骨:“既然我们达成共识,那就一起看看尊主到底想做什么罢。”

  153

  我可以肯定地说,尊主绝非普通天魔。

  它是个变态天魔。

  当年我为礼部尚书时,它占据了锦湆的身体,明明一道圣旨就能取我性命,却偏要暗示他人将我折磨至死;后来我身为鹊华神君的时候,它也可以让执明一爪子把我掏进地府,却偏要留着我浑浑噩噩地顶罪、害我上斩神台被钉穿十二个洞;如今我都半死不活了,它居然还花费功夫找到我的埋骨之地,把我挖出来摆下这一出意义不明的荒诞祭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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