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
眼前空空如也,唯有热浪余温未散。
我循着狂暴的气流转回头,发现身后竟然多出了一条足有三尺宽的沟渠,边缘焦黑,两侧泥土翻卷,一路劈开棺椁案桌院墙,笔直地延伸至数十丈外!
而在沟渠的尽头,尊主被一柄赤红长枪钉在地上,正挣扎着想要抬——
陵光抬脚。
轰!
轰!!
轰!!!
大地在瞬息之间连震三下,一声比一声沉闷,一声比一声暴烈!
天魔的身影在那一声声巨响中越嵌越深,直至彻底消失在巨坑之中!
执明见状,连忙一爪震开烬尘的双刀,身形疾闪,冲上前去阻拦陵光。
后者回身便是一枪,怒骂道:“老王八,你脑子和鹊华一样坏掉了?!”
“陵光,你先听在下解释……”
“解释个屁!老子看你就是欠抽!!!”
一红一黑两道影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纠缠着横贯过柳府,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所过之处无论是屋舍还是草木都被瞬息荡平,却在即将砸穿到街巷之前默契地改换方向,又从另一侧摧枯拉朽般犁了回来,将本就被我砸得破败不堪的柳府彻底碾成了一片废墟!
尊主趁着两人交手的间隙艰难地爬出巨坑,身形化作一道黑烟疾掠出巨坑,在祠堂外稍稍一顿,俯身将萧寂白发白衣的身躯抱起,随即便从另一个方向冲出柳府,经过执明身边时只丢下一个字:
“走。”
执明当即抽身急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转瞬消失在曦光中。
陵光嘹亮地骂了一声,提枪追了上去。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兔起鹘落,转眼间院中便只剩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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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片刻。
窸窸窣窣的声音重新响起,伴随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自远处慢腾腾地靠近。
那声音踏上台阶,跨过门槛……
突然化作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被这声响从浑噩中惊醒,茫然抬头,眼前竟半跪着一个漆黑高大的身影。他低垂着头,面容隐匿在阴影中,仅能看清一只撑着地面的苍白大手,遍布伤疤,青筋虬结,掌心下方正有刺目的血色在缓慢洇开。
尊主?!
我条件反射地聚起法力,流经手腕时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凝聚的力量瞬间溃散,神智却也因此彻底清醒过来,认出了眼前的人:“……烬尘?!”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一道道细细的血线正悄然爬上他的脸颊与脖颈,在旧疤之上刻下新的纹路。宛如方才发生在尊主身上的一幕重演,我眼睁睁看着无形的力量凌迟过他每一寸裸露的肌肤,脑海中因尊主远去而渐渐止息的声音再度鼓噪,分不清是谁的呢喃低语在耳畔层层叠叠,盘旋回荡。
【这些伤究竟是什么?】
【他会死吗?】
【与尊主有关吗?】
【是因为我没能杀死尊主?还是因为……我没能救下尊主?】
无数声音沸腾嘶鸣,无数想法交织缠绕。
就在意识快要被混沌吞没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攥住我的手腕,用力收紧,将我从没顶的潮水中拽出!
“林修礼,不要信他的话。”他凑到我面前,掌心覆盖着我的手背,将我的手压在他布满血痕的脸上,“我和他不一样,我不会死。”
蜷缩的手指被强行掰开,指腹紧紧贴合着粗糙而温热的肌肤,一点点抚过那些绽开的伤口。它们密集却浅淡,温度高得灼人,如同大地上流淌着熔岩的裂痕,然而内里涌动的却是磅礴的复生之力。
我迟缓地认出了那力量是什么,紧绷的心弦稍松,颤抖的手也逐渐平稳下来:“……涅槃火?”
“嗯,所以它们不会加重。”
话音未落,我的指尖已被他引导至一处伤口,缓缓下压。皮肉被撕裂,炽热的鲜血涌出,蜿蜒淌过我们紧密贴合的双手。
我吓了一跳,手指慌忙回缩。
那道伤口迅速在涅槃火的力量下愈合,转瞬便恢复成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看,我没事。”他说。
哪有这样验证的?!
我又气又急,扯起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你有病吧?!这样不……”疼吗?
“不疼。”他重新握住我的手腕,拨开袖口,指腹轻轻摩挲着迟迟未愈的刑伤,嗓音低哑,“这样才疼。”
“……”
暖意丝丝缕缕地渗入,被反复撕开的刑伤渐渐收口。他像是生气,又像是无奈地质问道:“才一天,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那不是情急之下为了保持清醒嘛!
虽然没起到多少作用,堪称伤敌八十,自损一千……
我不由心虚,恼怒道:“这不是都怪你吗?!如果不是他受伤的时候你的气息也跟着衰弱,我怎么会……”在心慌意乱之下,被尊主抓住心境破绽,进而被利用那份对你的担忧,受他所控。
说到一半,我自己也觉得这句指责毫无道理,讪讪地收了声,转而问道:“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受他影响吗?”
“这一次是他受我影响。”烬尘摇头,沉默了片刻,才说,“伤是因为……玄武神君认出我了。”
我怔住,想起他一直都在刻意隐瞒身份,即便破绽百出也要强行假装“锦煜”与他不是一个人,且除了在散仙洞府内那一次之外,每次现身都很短暂……难道都是碍于他不能被人识破真身?
为什么会如此?
还有……
我低头看向腕间已经收口、但无法彻底愈合的刑伤,再看看他脸上身上那些同样维持着原状的伤痕。
斩神台蕴含天道惩戒之力,故而连涅槃火都无法治愈。烬尘身上的伤也是如此吗?
他隐瞒身份,是为了……瞒过天道?!
——“我奉尊主之命前来偷袭昆仑坊市之主,从她手中抢夺传闻中能够蒙蔽天机的宝物。”
——【我需要一个容器,一层能让我躲藏的人皮……】
我恍然:“所以你也需要……”依靠人皮来隐藏自己。
那层“人皮”,便是“锦煜”。
我不确定什么程度能瞒过天道,谨慎地没有说破他的身份。
陵光曾说过,任何东西披上“人皮”都很难辨认。锦湆能够成为人皇,也证实了天魔的确可以借此来逃脱天道追踪。
但这层皮也会在同时成为枷锁,限制他们本身的力量。
先前他是为了赶来救我,才以本体现身、替我抗下执明的攻击。如今尊主和执明都已经离开,他又是为什么不立刻回到“锦煜”的身体里,反而强撑着先来找我?
感受着仍在源源不断注入体内的暖意,我无奈地叹息:“你不用在意我的伤,它本来也好不了的。”
他沉默着,握住我手腕的力道丝毫未松。
“执明神君下手很有分寸,我伤得不重。”
“……”
“陵光神君随时可能回来,万一他也认出你是谁……”
“……”
这小犟种是铁了心不肯松手,我也只好任他去了。
未尽的话语余音被烛火燃尽,祠堂里重新变得安静。
长风悄然漫过断壁残垣,卷起尘灰与碎屑,在空寂的庭院中打着旋。残损的梁柱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响,府墙外隐约传来人群嘈杂的惊呼,都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幔,模糊而遥远。
唯有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充斥耳畔,在这方寸之间紧密纠缠。
我被那一声声的重叠共鸣扰得脸上发热,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我又扯了回来。
柳氏族人仍被阵法护持着,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之中,双目紧闭;
本该供奉在案上的祖宗牌位,此刻也东倒西歪地散落在断砖碎瓦里,金字蒙尘。
无论是昏迷不醒的后辈子孙,还是长眠于斯的列祖列宗,无人看见一个破破烂烂的神君,和一个破破烂烂的天魔,就藏在这座同样破破烂烂的祠堂里,相对跪坐,双手交握。
朽柱颓檐,残祠暗隅。
天地阒然,四野岑寂。
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那些羞于提起的情意,就在这片幽暗隐秘的角落中无声抽枝,缠过断砖,绕过残垣,簌簌爬上衣角与袖口,蔓延卷溺,将我们一同淹没。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府墙外骤然响起官差嘹亮的吆喝,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在疏散人群,欲要闯入这片废墟;几乎是在同时,天边一抹赤色流光灼然迸现,炽如烈日,亦朝着此处疾驰而来——
是陵光回来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收紧,又慌忙放松,小声催促道:“快走,有人来了!”
烬尘却依然紧握着不放,被我连番催促,才不情愿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低声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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