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要收一个徒弟继承你的剑法。”
“反正我懒得收,这辈子都不收!我活着的时候别人知道晴雪剑在我手中举世无双就够了,我死了还管它干什么。”
荀香随无奈地摇头。
“他本是流落到青城的难民,父母先后死了,成了个厮混的乞儿,在街巷带着一帮小孩,我去青城买花种的时候,他满身是血,被人追打,还狠狠撞了我一把,连累得我把棠花种子如绿豆般撒了一地。”荀香随叹了口气,还很恋恋不舍那挑好的种子,“我捉了他,他这泥猴子不知道在哪里偷学了两下功夫,竟有模有样,很是天资聪颖。追他的人来了,我才知道缘由。他‘罩着’的一个孩子被富人家的公子欺负,去了他们的屋子把东西都摔了,包括他种了好几年的一盆花,就为这事,他抓了块陶片便去寻对方,若非别人及时来拦,竟险些就把对方杀了。”
“意气妄为,心性偏激,日后恐成祸端。”
“是啊,轻则入狱受苦,重则被乱棍打死,我料理好事情,将他带回琅风门,孰知他抱着我便不肯放,撒泼打滚,料定我拿他没办法。”
“这你就心软了?”
“今年的梅花他照顾得很好。”
“取了什么名字?”
“李甘棠,苦尽甘来的甘,棠花的棠。”
“你趁早将他教得青出于蓝,这样以后我便不找你切磋了。”无浊公子饮尽杯中之酒,轻拭掌中晴雪剑,“我的剑法每一日都比前一日的好,只可惜能一论胜负的人却越来越少。徐潇湘又是个不见影子的人,就算你要跟他打,哼,那不可一世的家伙眼里只有他自己。”
“为什么一定要得到胜负?剑毕竟只是人的武器,而不是人的全部。”荀香随唇畔携笑,他的目光总停留在剑以外的地方,“天地自然所留下的种种美好,难道不比胜负更有意义?”
“你不明白我们,就像我们不明白你。”
荀香随不再和好友争论,只低吟片刻,笑:“除了徐潇湘,我知道还有一个人。”
“是谁?”
“我的师兄许听愁,近来他守心剑大成,剑法接近登峰造极,对你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对手。”
无浊公子离开前,看到李甘棠久久站在白梅树下,仰头看着那飞艳中的一簇莹白,疏疏淡淡,幽香不惊,他神色沉醉,仿佛因此便能快乐。
无浊公子摇摇头:“原来是两个花痴。”
李甘棠在折梅剑门下修习,一日日长大,荀香随教养他,如同养一棵长得漫不经心的花树,既要修剪掉那些错误的枝节,又要保留他的纯然之质,花费了许多功夫。
奈何有时候资质便是如此,你越想要什么便越得不到,他人却不过折取果实那般简单。
李甘棠性情懒怠,常常日上三竿都不愿意起床,要他练剑也磨磨蹭蹭,读书时心中装着花鸟虫草,缺乏规矩,神思散漫,还不如和折梅剑学香料用心。作为大师兄,他还不能树立榜样,反而鼓吹同门一起溜下山,伶牙俐齿。
他们拿李甘棠没有办法,只因当他学剑,所挥舞出的剑法仍漂亮得惊人,远胜于他人。
伏魔剑常对折梅剑苦口婆心:“师兄,倘若甘棠再努力一些,再用心在剑上一点,将来势必有所大成,问鼎江湖前列。”
荀香随只道:“他喜欢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又有什么妨碍?甘棠虽然天资过人,自己未必想要你们的大成。”
伏魔剑道:“他都快气死我了!”
荀香随安慰:“六师弟,你看中哪个花就抱走,师兄给你。”
他纵容,李甘棠也自得其乐,荀香随知道他天性烂漫,但过度跳脱,若不加以引导,恐怕有时候也要惹下些不可挽回的错事,故而一直到试锋大会前都没让他下山。
荀香随开始撰写折梅剑谱,将自己平生所感念的剑法记录其中,他的武功温和养性,是知天地宽大、自身微薄的谦逊和内敛,若日后给李甘棠修行,对他有益。
疏香小院开谢几载,等到了李甘棠十六岁时,试锋大会在秋鹤苑举办,李甘棠随许听愁和薛寻笑去。林立的少年们,带着日新月异的面孔,如一节节新竹从地下长出,不知往后如何,只是迫切而稚嫩。
夺魁,成名,历练,除恶,李甘棠兴致冲冲地奔入江湖,被浪潮拥蔟,霎时如飘花随波而流,一年下来都回不了几次疏香小院。
过年时他回来,和荀香随一齐拾掇小院,穿了新衣,去外头挑拣裁几枝新梅,插在瓶中,侍弄花草时有点手生。
吃完饭坐下来,李甘棠滔滔不绝,说自己在江湖上的风闻事迹,在诸多人情里如何挥剑斩恶,将一切事无巨细地讲给荀香随,面庞上覆着微红,犹如喝醉。荀香随就在一边含笑,时而打趣。
荀香随忽然想起件事,问:“上次你来信,我不是让你经过西州的时候帮我买些紫斑牡丹的种子?”
李甘棠一愣,道:“啊,我忘记了。”
他用肩膀抵着荀香随,两人坐在炭盆前,红星从里头迸溅,暖意弥漫,渐将窗外飘入的寒香融化。李甘棠转过头,笑嘻嘻道:“我下次再过去,一定帮师父买。”
再一次回疏香小院,却是半年后,荀香随以急信召他归去,李甘棠到的时候,荀香随面色凝重,微带病色,少有的极为郑重肃穆。
荀香随给他一封信,要他连夜往南州信都清王府送去,万不可怠慢,其中牵连诸多人物,清王府恐有大难。
李甘棠临走徘徊两步,开口:“师父,此事可牵涉朝堂要事?你素来不……”
他顿住,看着荀香随,什么也再说不出来了,荀香随的眉眼已长出温柔的皱纹,时间与风华此消彼长。李甘棠心中忽有一种预感,像是蛰伏在水底的影子,未捉住前谁也不知形貌。
荀香随拿出了一本剑谱,放到了李甘棠的怀中,缓缓道:“甘棠,我心中有数。此事你不要多问,不知者无罪。切记先不要回来。”
于是李甘棠策马疾驰,连奔三十五日,抵达信都时暴雨急骤,淋透衣衫,天色被阴云压得不明昏晓,李甘棠无心整理,将信往清王府送去。
北州和南州太远,李甘棠终究来晚,而清王也不愿畏罪。他离去时,看到程泰言带来的兵马将清王府围住,程泰言亲自前来,必有把握。
清王令他速速离开,不要停留此处,将折梅剑保护好。他说的并非是荀香随,而是他的剑,李甘棠心中的不安和困惑,在混乱中越来越庞大,使他不得不再度启程。
他狂奔归去,一直到不知黑夜与白天的分别,仿佛身后有洪水,有狂流,有食人不吐骨头的凶兽,它们蜂拥而来,那紧迫之感始终紧紧攥住他的心,李甘棠再也无心关注任何人的生死,无心去欣赏任何的风光,骏马急遽地携着他穿梭在风中,一切的终点只有——
疏香小院。
李甘棠下马时摔滚而出,路上受了风寒,整个头脑都有些昏涨,他踉跄爬起,不知觉疼痛,往前跑去,跑着他的脚步又慢下来,心也慢慢定了下来。
梅花林静谧无声,淡淡的月色覆着枝节,浅草上露水初凝,他对这里太熟悉了,一草一木,一枯一荣。
李甘棠走到了疏香小院门前,依然宁静,没有使人惊惧的血腥之气,没有被阴谋侵扰,门上盘着的蔓条还栖息几只蝴蝶,艳色的翅膀正随着他的心跳轻轻张合。
师父很聪明,他知道轻重和选择,懂得保护自己。就算有危险找来,这里是北州琅风门,师叔们都在,出事一定会帮他。师父不会责怪他擅自决定回来。
这是远隔红尘的无忧圣地,李甘棠七岁时住进这儿,十六岁离开闯荡,如今他十八岁,年华正茂,他心中有了更多的东西,渐渐将疏香小院丢在身后。
荀香随给他的自由与依靠,使李甘棠明白无论自己走到哪里,能走得多远,身后皆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所以他才不知眷恋。
李甘棠推开门,有股香气隐隐飘然,荀香随睡前喜欢点香料,今夜味道似乎和平日有所不同,这一瞬间的失明如溺深水,一个人的呼吸霍然贴近。
寒光冲他刺来,李甘棠下意识拔出腰间之剑,熟念于心的剑法,从心而动,穿入身前的黑暗里。
这一刹那,他忽然发现自己与对方挥出了同一剑,这一剑曾在梅树下,曾在池水边,曾在试锋大会上,跟随着李甘棠蹁跹过诸多的春光,那正是折梅剑的剑法。
傲而不狂,疏而不冷。
自在飞花……轻似梦。
折梅剑偏离半指,落于地面。
李甘棠茫然,低头看着,似看着一条剧毒的蛇,扭曲着咬住什么,他对它感到极其陌生。随后李甘棠颤抖着松开手中之剑,下意识扑上前去,当真抱住了荀香随倒下的身躯,温热的血一股股涌出,横流于地面。
“师父……师父!”李甘棠跪在那片红色之中,头晕目眩,被剑刺中的仿佛是他,“我……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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