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事,我听闻了不少,你后来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有你的师妹,我怎么能做眼中钉,搅了你们的感情?若是萧姐姐也能喜欢女人,不要总对我冷冰冰的,我倒是不介意和你们在一起呢。”
“我知道你不容易,花娘,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你,我本想是有缘无分,原来是你总在避着我。”元鹤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我时时想起从前的事,如今仍十分后悔,你生气我不怪你。能见到你,还愿意认我,我很高兴。”
“……你我这么多年,现如今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玉像对我而言,远没有见到你重要。”
苗小蓁似有动容,忽地将元鹤拉过来面对自己,仰头问:“你——你当真后悔?”
元鹤背对着他们,周泊和白云漠看不见他神情,只听他道:“我当真后悔。”
苗小蓁紧紧盯着他,面色几变,站在烛光里,如石像木然,很久,终是剥去游戏情场的风情,露出真实的神态。她脸上似笑似哭,似喜似哀,全然与平时精心雕琢、引诱他人的美无关,不在乎迎合谁的心意,渐渐沁出一种极致的怨毒。
她声音变低了,撕开血肉般浓重。
“你后悔?元鹤,元郎,元师兄,你怎么会后悔?你的鸿鹄剑诀——如今修炼得如何?”
话音刚落,元鹤已经揽住她,手臂收紧,竟吻住苗小蓁。苗小蓁越挣,元鹤便揽得更紧,两人唇齿相依,顿时如干柴烈火,紧紧相拥起来。
周泊虽不是没见过这场面,但细算之下若是元鹤和苗小蓁年少相识,是江湖前一代的事,两个人的年岁加起来也该年过古稀了,看个戏还能看到这出,而且还是道士的风流债,不禁有几分尴尬。
他移开视线,身边的白云漠还在认真观看,周泊自觉他尚且年少,不宜看到这种场面,这会没有内功,只能以凑近耳语:“白少侠。”
谁知白云漠一下身体绷紧,霍然捂住耳朵,转头看他,低声问:“……什么?”
夜色深重,但周泊眼力足以看清白云漠露出的半边耳廓,红云弥漫,被黑布映得更颜色分明,想来是因为他全神贯注,五感都敏锐到了极致,突然被周泊的气息惊扰。
看到年轻的失措与赧然,周泊生出一种微妙的心情,手按在他的后颈,以两人呼吸交缠的距离,轻声道:“现在是否觉出听墙角的趣味了?”
他语含戏谑,即便看不到表情,白云漠也知道周泊正微微笑,因笑眼浮起,眉目间的颜色也由淡变浓。
白云漠右脚踩在瓦片边缘,不稳地滑了半步,险些摔下去。
周泊眼疾手快一拉,攀住他的手臂,将人扯过来,扶住瓦片,轻轻垫下了动静。
白云漠头顶一沉,感到周泊下巴抵在自己发顶,还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他闷头不动了,耳朵还有些烧,心道大概是因为误打误撞看了他人非礼勿视的暧昧,只能更紧握住手里的剑。
便见两人难分难舍地缠绵一阵,一时也没关注细微的响动,终于是分开。苗小蓁气息微喘,面色生出红润艳色,仿佛秀花初开之态,她不多么美艳,但一点春色绽露,就使人忍不住想将天下之物捧来给她,江湖上诸多豪杰恶霸难怪也会沦为裙下枯骨。
元鹤是出家之人,但这一轮下来,却气定神闲,可见技艺不俗。周泊暗中鄙夷,这厮也并非什么潜心修道的禁欲之辈,又会和苗小蓁有一段往事,难怪道家要和他撇清关系,别教坏了白云漠。
他抚摸苗小蓁的面庞,神色怜爱:“当年之事,你我都有误会,才会阴差阳错走到这步,这些年来我无一日放下你,与萧莞不过是貌合神离。”
又牵住苗小蓁的手,劝道:“你我同为玉像而来,不必多说,杀死钱德和高皓的人一定还在这里,玉像异宝也在这里,我相信不是你,也不会是我。你我联手,将他们都杀了,包括萧莞,而后我们将异宝拿到手中,一同远走,再不分离。有了这东西在手,日后想要什么,岂不是取之不尽?”
苗小蓁似有些心动,低着头看着两人相牵的手,还沉浸在方才重逢的喜悦,呢喃:“你找过我,我没想到你会找我。”她垂下眼,几乎快要落泪,“一同远走,再不分离……”
泪水将落前,她忽然间掩唇低低笑起来,笑得将脸埋进了元鹤的肩上,再抬起头,竟又是不久前那玩味的讥诮:“——元道长,你该不会以为我还会信这句话,还会再为你流泪呀?”
第11章 朱颜辞镜花辞树
话出口,晦暗的夜里夺掠过一线冷电,窗外的枝叶细细颤抖,只有苗小蓁的幽憎和笑容无比鲜明,屋中的元鹤、屋顶的两人都怔住。
元鹤和苗小蓁靠得很近,故而眼前女人从心底涌出的情感,浓重到连他都感到惊讶,好似这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一个从深潭里爬出来的女人,他不由想退后。
“当年我不过十七岁,被你师父买下为风月奴仆,伺候这个可怖的男人。他性情毒辣阴郁,手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少女的冤魂,每每常教我遍体鳞伤,生不如死,若非是你,恐怕我早已化作那院中红梅花泥。
“我与你情投意合,那是我在痛苦中唯一的安慰,你一句话,一个神色,我便能再忍一次,再活一天……我想着某天,也许你我结发夫妻,能活在天光之下,我一生还能重头来过,便不再怕他。我为你向堪做我父亲的仇人卖笑逢迎,为你杀了你师父,为你拿到了鸿鹄剑诀,让你元鹤风光得意至今,不管你做了什么,别人都忌惮于你的剑。”
苗小蓁一字一句,神色转变极快,时而是温柔,时而是哀婉,几分癫狂之像,诡异至极。似觉得自己越说越可笑,苗小蓁细细地笑起来,元鹤的手臂还被她捉住,只觉指甲越陷越深,几乎要扎进肉里,刺痛一阵阵传来。
她逼前一步,声线骤然发狠。
“好道长,可我呢?你师父死后,我被你转手送给别人,落入另一个苦海挣扎数年,历经诸多苦头,才成就今日。这些年你好快活,你与你的师妹萧莞修得鸿鹄剑诀的真谛,形影不离,如今出现在我面前,还说你后悔?”
元鹤浑身一震,先前胸中诸多怜惜之意,随着她一句句话,烟消云散,尽数溃灭,自己刚才对她的种种情意,原来也只是千容花把玩的贱物罢了!
元鹤油然生出一股烧心的怒气来,如被撕破了面皮那般烦躁。
她凭什么责怪他?她莫非就是全然无辜的人?千容花的艳名谁人不知,她事已至此还装什么真心错付?
“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他站在那儿不动,柔情褪去,冷眼看着她。
“我是有对不起你,但你难道不也瞒着我?你跟在我师父身边,偷学了他多少武功,你自己心里清楚,那老东西还教给你驻颜之术,连我都不曾知晓。你靠在老东西跟前讨宠的手段,这几年害了不少江湖人,千容花,呵呵。”
“原来你还记恨着这件事?”苗小蓁噗嗤笑出来,讥诮道,“元道长,你难道是嫌练武太累,也想像我走走捷径?”
元鹤面色微青,冷声道:“哼,是你自甘堕落。”
鸿鹄剑诀是道家入俗一脉的分支武学,一代传一代,阴阳结合,双剑成行。先祖二人共创,心意相通不分你我,是为一生一世一双人,鸿鹄相伴不弃,没想到这后代几人,皆是如此下三滥的货色。
元鹤心思深沉,又善于隐忍,苗小蓁不知有人窥听,所说之话想必也没有假。
连明月序也不知道这元鹤的秘密,周泊和白云漠目睹这样的纠葛,皆觉得元鹤下作不堪,大感恶心。
正在两人以为他们快要争吵起来,元鹤和苗小蓁对视片刻,竟又收起方才的怒色,缓了缓声:“花娘,我知道你心中苦楚,将心比心,从前我难道不也心疼你,咬牙忍下师父对我的种种不公?这些从前旧事,又怎比得上眼前人?”
手指在苗小蓁颊边划过,元鹤当真是变脸如下雨。
他意有所指,苗小蓁也明白。在绝对的财宝秘密面前,这些私人旧怨,都可以放在一旁,苗小蓁武功平平,在客栈内仅能和路平顾比一比,若要得到宝物,她难有优势可以对付那些狡猾的家伙,必须要有人一起。
元鹤既然来找她,便是心中已经有了其他线索和计谋,还得用千容花才能做成,否则不必在这里突然和千容花相认。
她心思迅敏,想通好所有利益得失,便也转瞬收了那咄咄逼人的样子,手松开,搭在元鹤肩上,柔声应:“方才是我见到你一时情动,想起了委屈,忍不住怄气。师兄说的事,我也细细想了想,若是师兄能如自己所说,我自也是愿意的。”
烛光下,两人重归于好地依靠,白云漠看着,心中却生出冷意,不能理解他们曾经对彼此互相生恨,现在为虚无缥缈之物,为何便能立刻换副面孔。
若所得之物,不过是被谣言夸大的无用废物,远不及他们期待幻想的欲望,这样的争夺到头来又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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