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_春山无涯【完结】(24)

  白云漠再次沉默了一会,久到周泊以为白云漠打定主意不理他了,才听到白云漠认真道:“答应的事,一定要做,欠人的东西,一定要还。”

  他本是个聪慧敏锐的人,说起话来,又那么天经地义得像个笨蛋。他年轻得使周泊喉咙里充满了叹息,那草木的青涩熟稔地浮动在鼻间,周泊想他其实走了好远了。

  “是啊,要是我明明说了请你,这两日却不慎病死了,岂不就是空许诺?”

  “你的风寒若及时医治,不会害了性命。”

  “白少侠,我许多年身体不好,常不知道下一次醒时是否活着,若是哪次运气不好,便熬不过去。”周泊脸颊发热,是又烧了起来,“白少侠,若我死了,你不要再怪先前的事,否则我会死不瞑目的。”

  白云漠听他有气无力,说出的话尽是十分哀婉幽怨,但他又不甚会安慰人,只好说:“我现在就已经忘了,你再熬一会,不要乱想。”

  连这胡言乱语都信,周泊趁病,不小心又骗到他一次,便说了句真话:“有人给我算过命,道我的命太好了,所以才物极必反。”

  “我的命不好,我们便此消彼长。”

  周泊又笑出来:“我错了,我不该说你笨,你哄人的时候说话一点也不笨,反而还很可爱。”

  他缓了缓,又轻轻问:“你一个人过来,是不是就要还什么?”

  他看不到白云漠的脸,但仍能感到他颊边细微柔软的绒毛、鬓边丛生的碎发,使得身前的少年,与不久前还在执剑杀人的江湖客分离。

  “我有两个很重要的恩情要还,一个还给活人,一个还给死人。在还掉之前,我一定要活着,无论所阻碍着我的是什么。”

  不知是否说了些话分散精神,风寒的难受缓了些,周泊眼皮沉坠,不久就浮现出昏昏困意,他虽很想振作精神,趁此良机与白云漠再说些话,但口中已经很含糊:“……还完之后呢?”

  良久,都没有回答。

  一个为了还恩而活着的人,若还完了所有,何去何从。

  这样的问题,连周泊也无法回答。

  在黑甜的梦边缘,白云漠声音再次响起,含着些淡淡的柔和:“也许,那时我会去找你喝酒。”

  周泊胸腔压在白云漠背上,脊骨跟一把寒剑般硬挺,硌得心口处有些不适。他听着白云漠的呼吸,不再说什么,微微收紧了手臂,埋在了肩上。

  天光浇透脚边的花草,犬邑山中乳雾渐去。

  第19章 朋友

  顺着高皓逃下山的方向,他们果然已经找到了下山的出口。因为泥石流的缘故,山下官府派人在铲泥开道,他们避开官兵下了犬邑山,外面的路就好走很多。

  三人快马加鞭到最近的鹊仙县里,周泊进了医馆,大夫给他把脉,道他底子尚可,不过是风寒阴邪得很,立刻煮几帖热汤药下肚就无大碍,日后多补补。他昏睡了整整一日,到隔日晚上才醒,被灌了两碗药出了汗,再睡了一晚,精神就恢复了许多。

  周泊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睁开眼,先瞧见屋内悬了十来只艾草药囊,彩色布囊被风吹得晃荡,外头不知何处传来的风铃声送入屋内。这里陈设简单,和医馆病人来往的地方隔了两个院落,他只一眼,就想起来这里正是明月序的隐蔽据点之一。

  他没看到白云漠和吕峻,起身穿了鞋,穿了件披风出来。

  下了山,南州天气并不算冷,倒春寒留下的尾巴化成干涸的水渍,垂珠帘似的挂在墙面,日光落照,春草绒绒,瓦面泛着金黄,伴着炉里汤药的咕噜声,全给人一种怠惰的温暖。

  他看到吕峻在门口不远处煎药,躺在摇椅上,拿蒲扇盖着脸,抻直了腿休息,比他享受多了。吕峻被他揭了蒲扇,忙爬起来窜到跟前,给周泊把了把脉,松了口气:“公子好多了。”

  “白云漠呢?”

  吕峻稀奇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走啦,您贵人多忘事,不是说给他钱结清契子的报酬么?结完就走啦,他还跟您说就此别过呢。”

  周泊笑都懒得笑,面无表情盯着他:“吕峻,你非得气死我?”

  吕峻嘴上厉害,马上就被盯得汗流浃背,心中道,还明知故问。

  “放心吧,公子不必担心人跑了,你还没醒,他不会走。”吕峻往前院指了指,“他每天必练两回剑,一回卯时,一回未时,比刘大夫养的公鸡都准点,我头次听到动静,还以为有刺客。”

  周泊点头:“如他这年纪,初入这繁华人世,还能朝乾夕惕,不为外物所动,实在难得。”

  吕峻袖手让开:“正是如此,公子说要用这把剑,并非易事。只是不知道您吐那口血,将他留住,是为了什么?”

  “你道他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那些利益所驱的人一样,来犬邑山?”

  “莫非您觉得……”吕峻未说出后面的话,只是暗中一惊,算算白云漠的年纪,似乎也不无可能。但那件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早已抹除得干干净净,又怎么会突然凭空出现?

  周泊笑而不语,往前走去。穿过了一个小巷,四足踏雪的黄狸猫倏忽从顶上跑过,惊动地上几只燕雀,它伸爪去扑,鸟儿一下又飞向半空,只飘落下根深绿色的羽毛。

  他脚步放慢,还没走到前院,便听到了潇潇剑风,穿堂过来。

  院中槐树落英纷纷,正是初开花的时节,满冠沉甸甸压着,被剑风带动,飘旋翻飞,似蝶海,似春雪。白云漠正立在其中练剑,静水引得尘埃如流,嫩黄槐花浮起,依偎满是疤痕与旧疮的剑刃,聚散无常地嬉戏。

  静水比第一次看到时更陈旧,跟着主人的动作,向天地八方东流而去,他不停下,剑就不知停竭之处,直到尽头或者夭折。

  少年当配宝剑,挂金羁,跨快马,呼来二三朋友,轻羽摘雕弓,可惜人也分逢时际遇,白云漠什么都没有,他人看来只不过是块灰蒙蒙的石头。

  璞玉只为他一人赏。

  周泊唐突地生出一缕怀璧的私欲。

  他看着这把剑,如自己正站在对面,他也拔出了自己的剑,与眼前的少年拆招,下一招他会如何怎么做,他该如何解,前行,后推,快了,还是慢了。在脑海中,他了然于心地推练。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时间流逝,都不觉索然寡味。

  水终于是静下来了,回归了那深而清的幽潭之中,只有秘密的涟漪,随风卷动一瓣残花,跌落在周泊的襟口。

  白云漠剑悬停在数步外,尘埃草屑回归地面,静默地对着周泊。周泊拢着袖,没有动,与他相对而视。

  片刻,他指了指白云漠的腰。

  “方才你抬足前刺,手肘往外旋开,倘若对方用长兵,譬如苗刀、长枪,虽然很少江湖人喜欢这么长的兵器,但你碰上,便会被挑飞长剑,再穿腰侧。”

  白云漠依他所说细想,问:“我要怎么变招?”

  他思量的时候,周泊已经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病体未愈,这双手还带着寒玉脂的冷,越显得白云漠的热,好似个鬼魂讨要阳气。白云漠顺着他的指引,将剑向内回缩,周泊压着他的肩,带着两人上身一同旋至左边。

  剑势骤然从平缓刻板,变得诡谲莫测,四面八方的剑路霍然都变得自由,白云漠与他心有灵犀,下一刻,已经跟着周泊,同时将手往下,若是面前有对手,此时静水已经先一步穿入了对方腰间。

  周泊赞道:“好!”

  转瞬便领悟周泊的意思,神念一动,就将破绽改做新招,不知道究竟是谁说他天赋寻常,何况在他现在这个年纪,也是周泊平生仅见。周泊若知道是谁说他不是学剑的料子,必要看看对方有多少本事。

  “你既然能看对手招数现学现卖,只是念头还不够跳,用剑者泛泛,各人却能有各人想法,最不拘泥一格。”

  周泊拉着他的手腕,比划下一招,为指点剑招,此时两人贴得甚为亲昵,白云漠稍一偏头,就能见周泊眸光发亮,含笑看着自己,日光穿照耳后,几缕发丝如金线。

  残余的病色尽被埋没,只有从容平和的快意,槐花淡香浸染春色,周泊仍是周泊,却不单像工于心计的周公子了。

  兴许白云漠眼睛明朗,十分清湛,周泊看到他眼中自己,忽然率先觉出两人靠得太近,几乎鼻息都喷薄在唇边。

  他松手起身,肩上的披风被动作带散,顺着滑了下去。

  白云漠刚收剑回鞘,下意识伸手抓住,免了披风掉落在地上,将它拉高,重新披回周泊身上,又将领口掖好。这些事白云漠做得熟稔又寻常,周泊习惯他人鞍前马后地服侍,平日没少当大爷,他本安然站着,任由白云漠照顾,低头看着他布满剑茧、指节突出的手,忽然想到:我为何如此心安理得,他为何如此理所当然?

  “多谢。”

  系完,他们忽然一齐开口,白云漠是为刚才剑招,周泊是为现在的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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