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内浮动着针芒般的死寂。
好似说出什么,就会惊动经年蛰伏的鬼魅。
“……不是。”徐游月摇头。
简非为与他对视片刻,这才偏了锋芒一笑,带着隔岸观火的冷漠:“不是最好。不过你想知道,我便帮你查查,只是涉及当年的事,价格可不便宜啊。”
他看出徐游月心思,更要趁火打劫。人都是越想要什么就越舍得,即便是徐游月也不例外,如山水郎这样的图利者,岂非比那些既要面子、又要利益的贪心者更坦荡?谋取天下所有有利可图之事的益善先生,不会放过这笔生意。
却见徐游月眼风一转,双目如炬,含笑看着自己。虽在名为周泊的皮囊里,但他本质仍是那心有千机的徐游月,简非为喝了几口酒,脑子还很清醒,顿起戒心。
“倒是你,两年前来到信都,做起了一间食肆的老板。偏偏今年岭南就出了这事,莫非你早就知道什么,才在这里守株待兔?”
简非为道:“你看你,我就不能是醉心厨艺,就想要来岭南卖卖酱饼,过几年平民百姓的生活么?明月序的剑主也只是心血来潮,装成个山水郎,拐个白纸似的小少侠作陪,游历大好河山,我看你也挺乐在其中嘛。”
徐游月道:“你不会告诉我,若天下太平、江湖无浪,山水郎又如何存在?”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简非为倒出最后一杯酒,重重砸在桌上,“不送。”
他不愿意说什么,徐游月也问不出来,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多说。何况,周泊和简非为一向不太对付,他们身上的相似之处,简直等同于照一面只能看到自己阴影的镜子,实在令彼此都不愿意多看。
徐游月起身离开,刚走到门前时,身后又响起简非为的声音。
“你这步棋,下得太险了。”
徐游月背对着他,简非为看不到他的神情,只看到他缄默冷峻的背影。
“除了明月序,我没有什么可以输掉的。”
木门吱呀,胡来食肆重归悠然的清静。
周泊走出胡来食肆,在里面吃过饭、喝过酒,待了很长时间,周身养出了暖洋洋的懒惰,乍一出来外头,夜风泼透衣物,顿时觉出几分凉意。
长街上十分安静,信都的人睡得比北边早些,这会摊铺都收拾干净,空空荡荡,只有一轮弯月驻留在云间,莹然温柔,散落下淡淡光华。
周泊抬起头,静静看着月亮,什么也不去想。像这样脱离浮华后,只有一个人的时间,对于周泊来说是常事,从前他有他的剑,所以他已经觉得足够,现在剑不带在身边,便太过孑然了些。
他的剑叫细眉,弯弯如新月,作为剑,看起来则太过温柔了。
他慢慢往回走去,才出了胡来食肆藏身的小巷,在转角处,一道嶙峋的影子斜照在墙上,久立不动。
周泊看到了白云漠。
白云漠背着月色,抱剑站在那儿,如块吸尽清宵夜辉的铁石,听到脚步声,他转首望过去,便看到周泊微微出神的模样。
“你没有走?”周泊问出口,目光向下移,才发现自己多问了。白云漠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个披风,是去而复返。
白云漠径直走过来,将披风递来,给周泊穿上,与医馆照顾生病的周泊时一样,下意识延续了这种习惯。
“我本来回去了,走到半路,我想到你独自一人,可能会有危险。”白云漠清亮的眼看着他,“所以,我跟吕小哥说我过来找你。”
周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神情,只是按部就班地说出话:“你不必担心,我的命不值钱,很少人会想要害一个手无寸铁的山水郎,得罪我们这些人。”
白云漠问:“若是刚好有呢?如果我没有来,谁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周泊心里想,但他又忽然困惑地惊觉,现如今的他,不是目下无尘的明月序主人,他竟然无法抵御任何有预谋的杀害和偷袭。
一个不过初出茅庐的少年,像一块石头、一根野草、一把旧剑,自己尚且都雕琢不成形状,便想要保护他。
这点恍然像一根刺,在白云漠出现之后,常常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冒出来,不痛,也不痒,但过于新鲜,以前从未存在过。
不经意地,让他想起在鹊仙县夜游回去的那一夜。
他起先睡得不是很好,能听到隔着一面墙,睡在另一边屋子的人擦着剑,白云漠也没睡,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只是重复着擦剑的动作。而周泊就着那种沙哑单调的摩擦声,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睡着,还短暂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一片空旷而荒芜的河渡,夜色浓得分不清边界,白鹄时而如幽影在灰暗里闪过。徐游月坐在一叶小舟之上,七弦琴和细眉都在自己身边,他独对这一片飘渺的水天。
忽然有一声剑鸣,惊扰一切,他的小舟微微沉下,徐游月抬头,白云漠落在他的身后,衣发飞扬,带着春雨的潮气,芦花含羞地弯腰。他瞬间就知道了这是一个梦。
你怎么来了?
我不可以来吗?白云漠反问。
徐游月道,我觉得你应该出现在周泊的身边,总之不是在徐游月的身边。你保护他,你相信他,你尊重他,周泊是周泊,而非徐游月。
白云漠想了想,如果有一天你不是周泊,我就不能来了吗?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不知道谁用剑击舟,受内力的驱使,舟身开始游入芦苇丛中,下面深邃神秘的江水泛开波澜,潺潺流动。露水飘动,水光里有徐游月,也有白云漠,绿色的萤虫穿行耳边,点缀如碧珠。
一直向前,一直向前,渺茫而沉重的远方不知是否可以抵达,若不曾同舟而行,也许就不用感受别离,但人只要还不能脱离七情六欲,一定会为其牵绊一二。
披风系好,周泊从潮湿的芦苇中脱出,看着白云漠,忽慢慢笑道:“也许你说得对,我……需要你。”
第25章 梦幻泡影
熄灭的灯笼飘荡,长街萧索,偶尔经行一两间院落,听到其中谁家喁喁私语,饱满的、盛不住野红的刺桐花闹腾,肆意泼出檐外,几乎垂到了发顶。
两个人并肩漫步,从寂静的街道上走过。
沐浴在这样温和的夜色里,周泊久违地感到松乏,与他说话:“白少侠,你有没有做过那样子的梦?在这样空荡荡无人的街上走,时间变得凝滞,除却你的呼吸,好像没有其他生机,无论你从哪里走下去,最终都会回到开头,你被封锁在里面,只能看到重复的道路。”
白云漠道:“听说人会一直梦到自己心里恐惧的事物。”
“我十岁那一年就常做这样的梦。小时候,我和现在不太一样,我讨厌……”他微不可察地一顿,轻快地滑向另一个词语,“念书,只觉得枯燥,烦厌,又很辛苦。”
周泊难得提起他自己的事,白云漠则无法想象出他不喜欢念书的模样,周泊气度文雅,看起来就是那种三岁写诗、七岁看老的神童,比起当山水郎,还是更像做文章的书生。他看的书很多是遗篇旧籍,晦涩难懂,白云漠在路途上无事可做时,借来看过几回,每次眼皮都如灌了铅一样。
他想不出来,便生出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周泊的新鲜与好奇:“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你。”
周泊说的自然不是念书,书对于他来说,反而是那些辛苦之外的快乐。
他说的是习武,习武的初期,就像在无止尽攀登,还横陈着不公平的楚汉河界,生下来就已经注定。有的人天生便轻易可以窥见东升之日,有的人不知道要付诸多少汗水与眼泪,还有人到了半途便摔了下去。
他的天赋很好,好到天生就是该拿剑的料子,但他要追逐的人,却是另一个难以逾越的高峰。
“读书对我来说不是很难,难的是他人对我的要求。我读文,也读武,我爹就是我的老师,他成就不凡,常常会认为我学得太差,做得不够,动辄便罚;平日也待我极为严苛,未尝有过温和神色,极少愿意称赞,大多时候都是不满,仿佛我做得好是理所当然,否则便是不思进取。所以从小我对他的畏惧,其实远大于敬仰。”
周泊想起那些孩童意气的年少,不禁也有些赧然:“……有一次,我实在忍受不住,便下定决心离家出走。”
“因为一个剑招看错,我被他罚跪在外面两个时辰,我心里赌气,不肯再扮演乖顺,恰好那时家中有宴会,便趁着众人忙碌之时,偷偷跑了出来。我没敢带贵重的金银,怕被歹人盯上,但也不知道该去哪,只不过在城州里漫无目的地走。”
“起先我确实觉得很有趣,外面纷纭的事物全然崭新,不用矜矜业业地等待做下个时辰该做的事。很想要的玩偶、寻常孩子爱吃的糖食、从没看过的话本子,我在那天都买了个遍,一整日在河边小坝坐着,什么也不用做,看到野猫和黄犬趴在坝边打盹时,我想,像它们能浪迹天涯,虽然要忍受饥寒,可不也自由自在么?等到了晚上,我开始往回走去,沿街的摊子渐渐收了,原本晴朗的日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冬夜的寒冷,我站在长街,仿佛从一个热闹温暖的世界掉到了另一个空无一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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