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就出生在中州,虽然家中清贫,吃穿用度都极为节俭,但父母却待他很好。好在阿难懂事,自小便勤劳肯干,等到他十岁时,父母被征去修缮万马关佛窟中的佛像,一去就是四年,一年到头只来两封信。
他为了读懂信,跟识字的药铺掌柜学过,从前家里有几本佛经,母亲常常翻阅,他约莫能看懂简单常见的字。三年前,是他最后一次收到来信,但那天他却希望自己再也看不懂。
佛窟修缮时洞穴坍塌,埋了许多修佛的苦力,也包括阿难的父母。
他唯一的亲人只有叔叔,叔叔介绍他到万马关,那边有一家客店叫酬三碗,老板与他相识,听闻最近找人打下手,可以去他的店里当伙计。
阿难既然已经孤身一人,便也没有必要在这儿久留,他收拾了东西,来到了酬三碗。
酬三碗的老板也是中州人,名叫闻雷,听口音还要更偏关东些,他身量比寻常关中人矮,但他的嗓子却比任何人都要亮,他一说话,仿佛整个万马关都为之震动回响,天大地大,充斥着他的笑声。
他看过阿难的信,用力地拍了拍这孩子的肩膀,阿难觉得耳边打了一场雷,自己被他一屁股拍坐在地上。
阿难就此在酬三碗住了下来。
风吹雨打,南来北往。
这样的日子已过去了三年,阿难习惯了在酬三碗的生活,习惯了闻雷的声音,如果可以,他愿意长久地待在这儿。
这一天也是寻常无奇的一天,他整理着桌椅,准备招待着各种过路的客人,勤快地上酒、上菜,细心擦拭那些油腻腻的桌子。
酬三碗位置偏,客人不算多,也不算少,来得快去得快,江湖客常光顾的店铺总是会发生意外,尤其是在有酒的地方,这里也曾发生过几桩纠葛,但最后都得以幸运地平息,不至于被砸烂店面。
今日最后到来的客人,阿难便很喜欢。客人也分让人喜欢的,难伺候的,还有可怕的,对眼前出手大方、斯文有礼的文秀公子,他自然比平时还要殷勤。
周公子只带了一个侍从,还有一个和阿难差不多大的剑客,阿难听他叫他白少侠,他们三个人来得很晚,天色已暗,酬三碗作为一家以卖牛肉和烧刀子为生的客店,并不能让人好好睡一觉。
周泊三人已经走了半个多月,长途奔波,即便途中常有风景可以欣赏,但毕竟总是还顾及着玉像之事。现在,他们连夜行走,也得在过关时停下来休息一晚,吃上一顿热饭了。
从信都到万马关,他们见到了不少四大派的弟子,因为是名门大派,连朝廷都尊敬几分,穿着总是要和盲流之类区分。他们无不都是三三两两,追查任何关于假药的消息,神色谨慎。
初时,他们有些想要图名得利的期盼,壮志勃勃,毕竟逢乱出英雄,太平的日子虽然安生,可要像前辈一样崭露头角,却是难如登天。很快,那些如豺狼、如毒蛇的“盲流”总是时不时冒出,肆意而为,稍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这一池水越发浑浊了,朱红腻滑,绵延不绝。
不过因他们四处调查,盯上周泊一行人的人便少了许多,毕竟周泊和白云漠怎么看都像是在游山玩水,绝不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去关注玉像的各种小道消息。
所谓用神仙骨做成的仙药,在五湖四海贩卖,连一个源头都查不到。
酬三碗的酒很烈,又很醇厚,他们简单吃过饭,便打算在此将就一夜。
到了晚上,万山关雷声不绝,云龙滚滚,暴雨还没来,听伙计阿难说,可能不会下雨,但晚上一定会刮很厉害的风,要把门窗关紧。如果想睡觉的话,阿难的屋子虽然很小,床底也是石头堆砌起来,但可以躺下来休息,也许会睡得腰酸背痛。
左右一张床不可能睡下三个人,他们只要了一碟花生,两壶酒,在肆内桌边坐着。
阿难把酒端上来,给他们倒上,就听到周公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防周泊跟他搭话,忙擦了擦手,嘿嘿回答:“阿难,困难的难。我父母给我起名字,家里贫苦,所以贱名好养活。”
“阿难是佛教一位佛陀侍者的名字,他出生之后,见其相者,闻其声者,睹其威仪者,莫不欢喜。”周泊微微笑,“万马关有佛窟三百,这里人人信佛,你的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一定很喜欢你,也希望你被别人喜欢。”
阿难来这儿三年,愿意和他讲闲话的人不多,他还是第一次知道阿难还有这样的含义,满是尘土的名字被吹去流沙,焕然一新,骤然变得温暖许多。他想起与佛像一起埋在地里的父母,不由鼻尖一酸,忙低下头,用力点点头。
他咧嘴笑起来:“周公子,你是读书人,我信你。我瞧你们马车风尘,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吧?我还没出过中州呢!”
周泊道:“我们从江南过来……”关紧的木门突然被敲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老板在酒窖里忙活,阿难正打算走去开门,却被周泊拉住,扭头看到他竖起手指抵在嘴边,摇了摇头,目光讳莫如深。
他身边剑客的手离开了碗,正握着桌上的静水。
阿难一愣,忽然全身打了个激灵。
吕峻悄声道:“那伙计一说要刮风,我就预感要有麻烦,这么快就找到头上来了。”
他的预感是对的,这种坏天气经常会有坏事发生,客店坐落在偏僻的地方,这么晚谁在赶路?
外面的人还在耐心地敲。
他们三人对视几眼,周泊开口:“门外之人不知有何贵干?”
“店家,实在叨扰了,我刚过了万山关,没想到运气太差,眼见天色不好,想要在这里借宿。”说话的人声音十分温文尔雅,“我骑马走了十几里,才看到一家客店,不知能否让我避避风雨?”
“冒昧问一下,不知道阁下是什么人?”
“惭愧,我是秋鹤苑的弟子。”
周泊给吕峻使了个眼色,吕峻走到门边,自缝隙里看了看他的衣着,来人穿着黄底长衫,绣白鹤,配香囊,发戴缃色儒巾,确实是秋鹤苑弟子的形容。
见吕峻点了点头,周泊语气故作惊讶:“原来是秋鹤苑的先生,失敬,去年我还拜会了贵派的吴先生,请他指教一副名画的真假,不知道他近来可好?”
那秋鹤苑弟子闻言十分惊喜,笑道:“公子原来也和我五师叔相识,五师叔仍在他的青帝楼里编收诗集,一切都好。”
“那就好,改日我还想去再拜会一次呢。先生请进。”
阿难开了门,那名秋鹤苑弟子避着风沙走入,向他们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秋鹤苑以判官笔成名,其下弟子都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才子,在江湖上人们碰见了总是称一声先生,而非少侠。
他相貌白净清秀,气质内敛,唇角生得微微翘起,多了几分可爱,让人心生好感。他见这客店中不过只有一桌客人,主动道:“多谢,在下姓罗,单字一个镜,请教几位尊姓大名。”
他们依次给了姓名,这方桌恰好能坐四个人,周泊邀请,罗镜便入空位,左边是白云漠,右边是吕峻,正对着周泊。
“近来不太安定,又是入夜,我们不得不小心些,先生勿怪。”
罗镜忙摆手:“公子言重了,换做是我也会多留一个心眼。”
周泊给他倒了碗酒,问:“先生怎么独身一人过关?是为了最近江湖的那件事么?”
罗镜点头,苦笑:“看来公子也有耳闻。我本来是与我两个同门一道,追查一个药商,到了淮南。我父母住在那边,数月不见,我挂念他们,便返家一日,没想到当夜同门获知线索,先行一步,我隔日回来寻人,发现他们留信离开,这才匆匆赶了上来。”
他说话倒不藏着掖着,三言两语将自己交代出来。想来秋鹤苑名门正派,不屑于躲躲藏藏。
说话时,罗镜注意到白云漠带着剑,又见他虽然沉默寡言,但气质扎眼,忍不住问:“这位少侠出自何门呢?”
白云漠道:“我没有门派,不过拜师学剑几年。”
罗镜了然点点头,并没有多问。几人才不过相谈几句话,关上没一会的门又被敲响。
这会敲门的人用的力气又急又重。
他们四个人沉默一会,就听门外的人喊道:“有人么?老板,我要住店,快快开门!”
这人说话甚不耐烦,拍得门栓都咯咯作响,阿难胆战心惊,只觉得再拍几下,这扇门就要轰然倒塌了。
好在周泊终于解救他:“夜深风大,麻烦阁下告知身份来头。”
拍门的声音停了下来,门口的人似在思量门内,声音比方才客气了些许:“我是紫云镖局的镖头,路上遇到了恶匪,右手遭他所伤,若不止血,只怕难以撑到出万马关。门内之人若能帮忙,我郑轲日后必有重金酬谢。”
周泊又问:“你如何作证自己是紫云镖局的人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