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_春山无涯【完结】(42)

  静水映出周泊有些狼狈的形容,与双目间未散去的、石下暗流般的笑意。

  周泊眨了眨眼,将唇线一绷:“你怎么又回来了?”

  白云漠的衣服还留着早上的血迹,还是离开前的穿着,头发、衣摆又积上新的沙砾,靴面磨损严重,显然在黄沙里行走已久。他没有马匹,是徒步找过来的。

  这是让人着恼的激将,又好似在笃定无论白云漠去哪里,都一定会回到他这儿。周泊算尽人心,从不相信有谁一成不变,可对白云漠,那些未免显得太过多余了。

  多余到已变成他的算计之外。

  白云漠没回答,只专注冲杀,周泊的声音淹没在血腥汹涌的嘶喊之中,只有自己知道的锣鼓震天。

  刚吵过架,又受白云漠所救,周泊再八面玲珑 ,到底是明月序剑主,现在也难以放下这个脸面。他难得生硬地接上一句没必要说的话:“我又死不了。”

  身后没有回音,周泊确信他是故意装听不到的了。

  “白云漠!”

  白云漠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未消的怒意:“随便你。”

  他挥剑冲出两步,手掌一推,直接将周泊往下丢去,周泊仿佛是为了试验他究竟会不会抛下自己一样,看到他真放开,反而更惊恼:“白云漠你……”

  乱马踏蹄,只一下周泊就有可能丧命。

  话还没说完,白云漠扭头避过贴面而来的暗箭,趁周泊还没摔到地上,一把攥住他手臂又拉了回来。

  白云漠气息拂来,回敬道:“死不了。”

  周泊眉心跳了跳。

  忽有一股气从周泊心头升起,掩过了所有其他的情绪,盈满血液,瓦解了连到绝路时都没有动摇的沉静,这冲动极为凶烈,连精心经营的形象都不能维系。此刻不说,便再不能说,即便不合时宜也无所谓,周泊霍然怒声问:“白云漠,你要认为我如此冷血凉薄,和你不是一路人,为什么还要救我?”

  白云漠胸腔压着他的背,里面坚实的心跳,一阵阵隔着血肉传去,快得共频,感受不及除此之外的热度。

  他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一剑封喉,敌人殷红的血从他颊边滑下,白云漠咬牙,在人群中提起声音:“因为就算你冷血凉薄,我也不希望你死!”

  周泊追问:“就像你不希望闻雷和阿难死?”

  白云漠:“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周泊道:“有。是一样,还是不一样?”

  吕峻一边接应,看他两刚才的动作,险些吓得魂飞天外,抓狂道:“两个祖宗,能不能别在这时候吵架了,千错万错我都是我的错,行了不?”

  白云漠和周泊异口同声道:“不用你管。”

  吕峻:“……”算我贱,算我好心被当驴肝肺!

  周泊心情却好了不少,甚至有空将方才沾的血污擦掉,缓缓把自己收进端方无乱的壳子里。

  这些吐流石马匪虽然缠人棘手,但对白云漠和吕峻来说,不过仗着地势和马匹,乌泱泱压了他们一阵,武功不过泛泛。等白云漠一骑撕破马群的口子,吕峻在后清理,这群人自然树倒猢狲散。

  混战间,周泊和白云漠自没有什么说话的闲暇,经他们方才那么一说,倒好似各自都心中松快了许多。既然改变不了彼此,又何必再想那么多,若再回到昨日,难道他们谁又会改变想法?要开的门仍会开,要出的剑仍会出,只要因果存在,终有一日会抵达结果。

  周泊向下躲过一刀,道:“只留一个活口,不能放走其他。吐流石成群结队,睚眦必报,倘若回去后通风拉派,势必又要回到这里报复我们。”

  他们遂又追了两三里,将这十来个马匪尽数留在此地。仅剩一个被留活口的马匪摔在地上,冷汗直出,哭爹喊娘地求饶。

  周泊从马上翻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闲庭信步走到马匪前,问:“谁让你们来杀我们?”

  马匪忙道:“大人,我们流窜在万马关,向来是看到点子就抢,怎知道碰上了您这尊大佛,您放了我,我决计不再回万马关。”

  周泊“哦”了一声,转身向四周看了看,抬脚掂起一把马匪丢掉的弯刀。这刀磨得很亮,拎在他一双书生意气的手不太相配,但他指骨分明,扣住刀柄时轻轻一扬,平白使人感到一阵冷冽。

  “你们既然要杀我,我岂能放过你们?”周泊叹气,“你若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便没什么好谈的,我手腕快脱臼了,痛得很。”

  马匪惊叫一声,见周泊丢出刀,弯刀从他手中滑落,扎入马匪脸颊边的土地,把他的脸划破一道。

  他们刚才见周泊这小白脸公子哥最好拿捏,又被两人护住,一定最值钱,招招都往他身上套,现在报应就来了。

  “我想到了,我知道,我知道。”他哆哆嗦嗦,喊住了周泊,“是有人来找我们,告诉我们有一辆马车会从这里经过,车上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穿着青衣,大概就是大人这幅打扮……他道你们杀了酬三碗的老板,抢了他的东西出来,他给了我们五百两银子,还跟我们老大私下谈了话,让我们去杀了你。”

  周泊:“他是否受了很重的伤?”

  马匪面露迟疑:“这……他穿了一个黑色斗篷,将自己裹了起来,看不出年纪,说话时压着声音,不肯多说一句,似乎很忌惮什么,给我们一半的定金便走了。我们头儿和他聊过后,或许和最近江湖上的事有关,就应了他的事。”

  他说完,周泊身后的吕峻踏前一步,把刀拔出,朝他脖子一抹,马匪什么声响都没有就死了。

  白云漠骑在马上,神色十分严峻,两人对视一眼,已心道不妙。

  他们三个人急马往来的方向回去,重新到了酬三碗,过去了将近一个白日,里头门户大开,酒香暗涌,血迹犹新,因人去楼空显得寂寥,想来不过两年就会成为荒芜的残屋。

  他们到了掩埋尸体的地方,便看到阿难跪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眼前,连来了人都不觉。顺着他的视线而去,填埋平坦的地面霍然出现一个大洞,里面锦鼠儿的尸身已不翼而飞。

  第34章 菩提寺

  挖开的大洞里只留有几滴血迹,和拖曳的指印,原本该死去的人消失了。

  吕峻不禁吃惊:“锦鼠儿没有死?”

  白云漠那一剑毫不留情,锦鼠儿分明当场死在他们面前。

  “锦鼠儿常常假扮各色人物,以此多次窃取别人的功法,学会了龟息假死,也不奇怪。”周泊低吟,“这应该就是他的底牌了,是我疏忽了。”

  难怪吐流石这帮人对他颇有了解,原来是锦鼠儿在背后指使,借玉像鼓吹吐流石来杀他。

  白云漠下了马,伸手去扶呆呆跪着的阿难,问:“阿难,你怎么回来了?你受伤没有?”

  阿难换了衣着,身上还背着包袱,是去而复返的模样。他眼睛盯着那个坑,魇住般痴痴,面皮被烤得发红,汗珠蓄满皮肤,白云漠去拉也不起身,仿佛顽固的石块扎在原地,十指上全是泥沙。

  他干涸的唇颤抖:“我想起来从前闻大哥送我的一尊小佛木像,便跑回来拿,没想到发现这里被挖开了……”

  他猛地抬头,“闻大哥的尸身也被他挖出来,他、他还割走了闻大哥的头!”

  几人面色顿时一变,想来锦鼠儿要取信吐流石,就必须有信物,所以才临走割下了拔山河头颅。

  白云漠一股热血冲上头脑,又似有冷水渗入骨肉,寒热交替,无法言语,五指掐进掌心中,带着静水也震怒。

  他见阿难浑浑噩噩,是为这些卑鄙手段所刺激,还没想到该安慰什么,阿难已经丢下包袱,忽向着他们几人咚咚磕头,嘶声道:“白少侠,周公子,吕小哥,你们神通广大,只求你们告诉我锦鼠儿去了哪里!”

  周泊弯腰,按住他肩膀缓声:“阿难,我知道你心中悲愤,可你忘记闻大哥留给你的话么?”

  阿难咬牙,眼眶赤红,鲜艳得汇成新生的恨海,凶狠取代了惶然,仿佛从骨头被碾碎,又仓促揉捏起一个装着仇怨的肉身,无可避免地沦为傀儡。

  这回他忍住了没有哭:“周公子,我记得,我晓得我见到锦鼠儿,恐怕连一成胜算都没有,对于他来说,我这样的人和蚂蚁没什么区别。可闻大哥与我有如手足亲人,他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他护住我一条命,我只要还有良知,绝不能看他死后还被人如此侮辱。”

  “即便是送死?”

  阿难一字一句道:“就算是送死!”

  白云漠忽然抬手,阿难猛地抬头,睁大眼,仿佛等着重重一掌,打醒他也好,要教训他也罢,掴在脸上牙齿大概都能打落,若连这个都怕,又怎么能报仇。

  手落在他的领子,瘦小的阿难整个被提起来,他一扯一落,不由倒退几步,险些摔滚在地。

  他骤然被拉起,脑中嗡嗡作响,好似狂蜂飞舞,啄食自己的满腔痛苦与愤怒。他扭头,白云漠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许多,罩住西沉的红光,投下一片峻峭的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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