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出他被刀风压制,只是一味抵御,勉强下去也只会步入死亡。
他开始往后退,借着客栈的桌椅游走,几次刀锋紧逼,都快要嵌到他身体里去。
“这么平庸的剑,关东五恶都能打半天,看来根本是徒有其表。”周泊摇头,在座的人都修习武功,深以为然地相互点头。
钱德听他说话,虽也觉得认同,但想到先前这人弱不禁风的模样,不禁对周泊身份生出几分窥探之心,奇道:“看周公子不似武道中人,眼力却不寻常,莫非也很有造诣。”
周泊轻轻咳嗽两声,谦逊地笑答:“我虽身体不好,家中父母却曾是秋鹤苑学生,几个兄妹也习过武,便能看出些好歹来。”他通身书卷气,一看便浸淫乐理经纶,父母曾是秋鹤苑的也说得过去。会到此地,不可能对玉像无意,眼前周泊不愿多透露,钱德自然识趣,没有再多问什么。
关东五恶围攻少年,听着耳畔的种种议论,背后却不觉已经沁出薄汗,不知为何,这家伙的武功确实乍看无奇,但每次都比上一次更快地识破招数。他的眼睛没有分毫的迟疑、徘徊,所以他看起来简直没有任何一处破绽是真实的,更令人焦躁的是,其实到现在为止,四个人都没有碰到他的命门!
吕峻在一边看了数十招,忍不住开口问:“公子以为多久能分出胜负?”
“至多二十招吧。”周泊看了片刻,已经兴味索然,仿佛刚才那种冲动,随着看到这种剑法而消失殆尽。
但时间一点点过去,又是百招过去,五人竟都没有胜负,长得像一个昏昏欲睡的哈欠。
连寡言少语的高皓都皱眉,收回视线,很不客气地点评:“空费气力。”
江湖人比武,要么求一招取胜,要么求棋逢对手,要酣畅淋漓、惊险绝妙,让看客心潮随之起伏,不住惊叹,像这样一个也不占、只不过是高低一目了然的对局,实在没有什么看头,用来消磨一下长夜也就罢了。
大概就是在这时候,剑客终于主动出了一剑。
像杀死第一个人那样的一剑,像刚才无数次挥出的一剑。那实在是一把没什么特别的剑,不短不长,柄首有些凹陷的浅印,剑刃用料也是最便宜的那一种,透出陈旧的黯光,在长久与刀交接后,还增添了不少细细的豁口。
但这一剑是毫无犹豫的,所以不论它的光彩如何朴素,只以必胜的姿态瞬间穿过其中一个人的喉咙。
老大见老五轻忽一招,竟当场丧命的遭遇,不由激怒腾起,剑客往前稍跪,未曾回头只反手一送,老大心中掠过微寒,念头将将经过,却来不及改变了,长剑竟再度刺中对方肋下破绽。
咚咚两声,血花浸透衣衫,两具尸首重重萎靡在地。灯油烧出一种枯黄的颜色,衬得剑客的脸像块冷石。
观战的人流露出费解,又不约而同凝噎,无以言表自己的心情。
这,这究竟是怎样奇怪的剑?若说是歪门邪道,又都是正大光明的输赢。
“大哥!”“五弟!”老三老四冲过去,在兄弟的身边蹲下,见他们两人口中不住溢血,瞪着眼看向少年,犹不相信那寻常无奇的剑,是如何夺走他们的性命。两人狂呼几句,是再也无力回天了,不由目眦欲裂,脸色狰狞若罗刹。
又悲又怒的呼唤里,周泊讶然的声音在客栈里穿插:“啊,关东五恶究竟花了多少银子上的天下武榜?没想到连名不见经传的人,都能以一敌五,瞧来当真是不堪入目。”
吕峻、钱德、高皓离得最近,都诧异地转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在芝山客栈这窄窄的小堂里听得一清二楚,周泊说话时很斯文,但语调微微上扬,现在有种适当的讥诮,加上方才就时不时指点江山,已经让剩下的两个人颜面尽失。
众目睽睽下,两人面色一时间又红又青,只觉血液逆行。关东五恶横行已久,兄弟转眼在此败了三个,已是耻辱不堪,现在又受人讥诮,怎吞得下一口恶气,尤其那还不过是一个病秧子。
老三目中阴狠,连少年剑客都不管了,忽然怒笑:“病秧子,你去阴曹地府问吧!”黑影腾起,重重踩过他人的桌面,跃起举刀向周泊劈来。
力贯于刀身,流风煞气,高山倾压,在盛怒之下,比往日都要更霸道三分。
吕峻心中暗骂一声,正要上前拦住,脚筋却忽然被一枚铜钱打中,无比酸麻,浑身都不能自制,活像被吓腿软了一样摔了出去。周泊脸上吃了一惊,好似没想到对方会气急败坏,忙往后一仰,那刀恰好在他面前两寸落下,身前的桌子被砍成两半,木屑飞溅而出。
若这是人的身体,只怕已经被腰斩了。
周泊应当没有失心疯,但是吕峻却在混乱中,看到他的唇微微扬起。
一刀没中,老三冷笑,抡臂再朝他当头砍去,第二刀却再也下不去了!
长剑呛声挡住刀口,如劲松压雪,微微弯骨。少年刚才还在两丈之处,现在已到了周泊身前,他看也不看,单手将周泊扯过来,因距离过近,周泊还能感到他襟前湿漉漉、混杂着血泥雨的草木味,以及透过潮气的蓬勃热度,服帖到像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天知道,他好歹忍住了没有立刻擦脸。
这场斗殴牵连到周泊这样的无辜,剑客无波的眉目终于蓄起一点薄怒。
剑在方寸的空间翻转,画出一道极为漂亮的弧光,自那狂刀乱影间,没入突袭之人的胸腔,带出的血色如游龙横走,跟随着剑身,斗转星移,红墨狂舞。
那和他方才的剑路已经全然不一样了,仿佛在这一刻灵犀大闪,已想出破解之法。
面对关东五恶的霸道刀劲,本该颤得长剑脱手,可他只轻卸缓挪,掌中银光吟啸而过,周泊被他带着后退,感觉鼻尖一凉,剑穿过老四的丹田。剑客下意识将剑身往左绞,血瞬间浇透他半边脸,十分辛辣,但维护了周泊那白瓷似的干净。
至此,关东五恶的尸首铺满了地面。
剑客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将剑上残血擦拭在臂弯上,收剑时,他通过雪亮的剑面,和周泊对视上一眼,下一刻,剑就利落入鞘了。
周泊倚靠在他的怀间,低声咳嗽:“多谢少侠,我久病难治,断然不能避过他一刀,幸得少侠相救,不然方才险些就要命丧此地了。”他扬起头,面色纸人般苍白,眸中尚有余惊未平,看起来满心感激。
剑客目光转过,轻轻扶起周泊,方才他专心应战,并未多看清周泊,此时扶风弱柳的周泊站直,竟比他还高了一点。
他自己身上本就污浊,情急之下,到底不小心沾染了周泊干净的衣服。剑客迟疑一瞬,松开手臂,只翻出袖内,费力找出一块算得上没遭殃的地方,将周泊颊边的泥痕擦掉。
“抱歉,连累了你。”剑客顿了顿,“虽然是你一直在一旁说些不好听的话。”
周泊看着他满面的血与污痕,宛如石上苔藓,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貌,还在用这抹布般的衣服给自己擦,面色微僵,一时不知道该是笑还是哭。
他问:“我是为了激将他们几人,助你寻找破绽。你分明可以在五十招内想出应对之法,杀了他们,却直到现在才解决,不是在学习他们的刀法么?”
那少年剑客眉尾一动,神色也柔和了一些:“谢谢,不过你既然没有武功,多此一举了。”
吕峻继续躺在一边装死,内心咋舌,这人好赖话都说不明白,换了其他人被徐剑主指点,只怕恨不得立马花钱登到山水郎的百家时闻新章上。
他家主子居然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笑起来:“少侠之意,是道没有我你也能找到,我没有内力,若从旁插手,反而会使我陷入危险么?”
这一笑,春风拂面也莫过如此,仿佛方才频频出言刁钻的人不是他。
“嗯。”剑客点点头,“我从未遇到过五人合围的刀阵,看在座似乎都不敢上前,便想看看究竟有何特别,不过这样看下来,他们只不过是依靠默契,毫无内容可言,我一无所得。”
关东五恶素来只是喜欢以多欺少,哪有什么刀阵。围观的人在心里默道,他们都比这剑客年纪大得多,只觉脸上微热,有点尴尬,冷眼看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和关东五恶相杀却不出手,若传出去,确实有点……
周泊已站稳身形,向少年深深一躬:“少侠既然出手救了我,我也理当相报。若你不嫌弃我有病在身,不妨去在下房中换洗一身衣物。鄙姓周,单字泊,泊舟的泊。这是我的侍从,叫吕峻。”
他善解人意,一番话说得诚恳至极,于情于理都不该拒绝,少年正犹豫,又听他淡淡苦笑:“恩公如看不起,不愿意,在下绝不勉强……只是怕我时日无多,以后再难回报这笔人情啦。”复幽幽叹了口气,眉宇多了几分伤心郁色。吕峻在一边擦了擦眼泪。
少年瞧着他们两人,抿了抿唇,终于开口:“……我叫白云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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