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_春山无涯【完结】(58)

  “哼,像范朝那种货色,虽是魔门中人,动起手来也不过如此,再来十个,我也照样要了他们的命。”许飞树神采飞扬,眸光自得,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剑。

  天下武林少年将群聚试锋大会,许飞树是第一年参与,期待已久,自然是归心似箭。许多英才盼着在大会上脱颖而出,许飞树也不例外。

  他目光一转,落到陆千柏身上,却从轻慢变为崇拜,连那气焰都收敛起来,含着几分仰慕,策前几步和他并肩,道:“谁说师兄不如我,分明是师兄一直让着我。上回试锋大会,师兄便拿了第三,我瞧今年的头筹,一定非师兄莫属啦。”

  “让着师弟,不是我应该的么?”陆千柏神色温柔,抬手摸了摸许飞树的头。

  “师兄是担心我?”许飞树抿唇一笑,他本就是十六少年郎,生得圆眼弯眉,很是俊俏,这样作态起来,淡化娇纵的跋扈,偏生出几分可爱的热切。

  陆千柏看他望着自己的目光,心中只泛起些百无聊赖的厌恶,面上神色越发温柔:“是啊,就算捉住他,没有师弟在旁帮我制衡,我怎么刺中那一剑?”

  许飞树面色微红,心道:“师兄也觉得我厉害?”他倒有些慌忙地扭转马头,“师兄,既如此,我们分道而行,比一比谁先捉住他,怎么样?”

  陆千柏无奈摇头,笑道:“好,师弟要比就来比一比。”他们六人分成两边,一边三人由陆千柏领头的去左,一边三人由许飞树领头的去右,很快分开追踪。

  许飞树有心争功,快马加鞭,抢在前头,他胯下马儿亦是上好的骏马,霎时和身后两个人拉开距离。剩余两个同门苦不堪言,又不能喊住他,只能勉强跟上。

  没想到林地宽阔,多有乱石,马越到后面,越是走不快。他们寻不到药贩踪迹,只能从枯枝烂叶间分辨,许飞树想到这麻烦折腾这般久,心浮气躁,拔剑将眼前灌木砍得稀碎,正发脾气时,眼尾一晃,似乎掠过了一角黑衫。

  许飞树大喜,立刻弃马,直接提起剑纵身追上去。后面两个弟子追来,只看到许飞树的马独自站在那儿,人却不见了,只能面面相觑。

  却见黑影在林间游窜,时隐时现,许飞树紧跟,直到黑影没入一方山洞之中。许飞树想这就是他的躲藏之地了,也跟了进去。

  山洞中洒落日光,照得朦朦胧胧,只有藤蔓盘在石壁上,他小心走进去,看到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躺着。

  躺着的那人,分明就是他们刚才在追的人,两个膝盖上都扎着根短箭,白骨都裸露出来;另一个人背对许飞树,站在他身前,手中拿剑,似乎就是此人将他打伤了。

  拿剑的男人蹲了下去,给地上的人喂了什么,又说了几句话,对方忽受了什么酷刑一般,大声痛苦地呻吟起来,许飞树心中一惊,他们追踪这人几日,只知道他心思极为深沉,现在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哭嚎。

  男人等他晕厥过去,缓缓站起,忽道:“阁下还不走么?”

  许飞树见被发现,也不心虚,只站定皱眉问:“你是何人?那是琅风门要抓的犯人,不知道阁下为何在此、与他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山洞间传来回响,那人微微转头,许飞树瞧见他戴着个银质面具,将整张脸都遮住。他不发一语,只是说:“哦,你是许飞树。”

  声音低沉,闷在面具里,听不出原来的声音,许飞树见他识得自己,心中已经觉出几分不安,手握住剑,扬声:“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告诉我你究竟是——”

  话说一半,那人长剑一抖,竟向他直冲而来。剑光飞闪,许飞树只来得及仓皇拔剑。

  剑招连绵不绝,铺天盖地,将整个山洞都照得明彻,许飞树只能抵御,竟没有丝毫反击的余裕,打了十来招,来人懒得废话,一剑穿过他琵琶骨。

  许飞树痛得浑身剧颤,只感觉那冷锋刮磨在骨肉间,轻轻抽出,对方伸掌一拍,自己就飞了出去,重重摔落地面。

  胸膛气息乱窜,许飞树身中重伤,喉咙内如血泉喷涌,不由吐出几口甜血,长剑脱手,再无反抗之力。

  鞋子停留在眼前,碾碎了几只泥下蚂蚁,许飞树口齿含糊,兀自狠狠道:“你敢杀我……就是与……琅风门为敌……与掌门……结仇……”

  紧接着两副手腕一凉,许飞树呆愣住,那瞬间他是什么也没想、什么都不能感知的,一瞬过去了,他骤然整个人蜷缩起来,十指抽搐,嘶喊声填满山洞,有乌鸦闻血而来,落在洞口。

  “阁下多虑了,我家主人现在还不要你死。”

  那人挑了许飞树的手筋,收剑扛起地上的药贩,跨过许飞树,如跨过一摊烂泥。许飞树目眦欲裂,视线已被泪水模糊,只能瞧着那人走远,不曾回头,没入疏影间边缘模糊的白光里,留下轻飘飘一句话。

  “对你而言,还是当一个废物更生不如死。”

  白云漠睁开眼的时候,窗边日光强盛而热烈,几丛杏花落得只余二三,孤零零的枝杈堆叠,徒留时不待人的静默,被照得近乎干涸,无可遮蔽。

  他只觉双目刺痛,不由抬手挡住,这么一动,才发现手臂上包着纱布。

  屋内没人,白云漠一边摸索床边,坐起身,头脑升起一阵新鲜的眩晕,钝钝地想起来:昨晚——是昨晚吗?总之,他喝过酒,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宿醉了。喝酒一点好处也没有,还要饱受反胃、头痛、不省人事,醉后带来的虚幻感,又常常让他做出违背意愿的事、说出乱七八糟的话,还会梦到各种沉寂的故事,记忆被一把剪刀乱剪。他再也不想喝醉了。

  连现在什么时辰他都一无所知。

  自己和杀手搏斗的伤势,都尽数包扎好,说明他和周泊安然无恙。周泊去哪里了?紧跟着这个问题,浮现在白云漠心头的又是:我都说了什么?

  想到他,他就出现。

  门被推开,周泊提了食盒进来,他换了干净的湖水蓝衣衫,将头发束进绸巾中,像个闲云野鹤的书生。他看到白云漠醒了,目光一亮,笑道:“醒了?你睡了两天,我正好让人买来包子和粥。”

  白云漠安安静静坐在那,扭头看他,背着光,眉骨折出一道嶙峋阴影,留驻着几分刚醒的茫然,似韬藏的剑影没进鞘内。

  忽然间,一丝殷红染上刃面,他耳根渐红,转瞬蔓延至脖颈。

  他生硬地转开视线,脸被日光照亮,连细小绒毛都柔软可见。

  周泊眨了眨眼,装作不知道,径直走过去,将东西放在桌上。白云漠很快下床,背对他翻找中衣,和杀手搏斗留下的几道伤势都在上身,那天失血又溺水,险些泡烂了,现在左胸连至腰腹裹着纱布。他筋骨干练,弓下背时矫健若豹,将衣服挂上身,便是高崖立松般挺拔。

  周泊瞧他,用手比着头顶,觉得他身量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点。他指下滑,随衣衫收束,落在一段窄腰,在买衣时丈量过,周泊心里忽一动,在白云漠转头时,指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几声。

  ……他在干什么?莫名其妙。

  白云漠休息得很好,脸色已经恢复许多,看着他,有些关切问:“怎么咳嗽了,你面色有些红,是不是吹了江风又染了风寒?”

  他说着,已走到了周泊身前,自然伸手去试。周泊退了一步,等恰好避开,才发现这退一步不太好,白云漠惊讶地看着他,又想起什么,转而有几分尴尬地将手收回,低下头去摆开食盒。

  周泊又咳嗽一声,松快道:“我没关系,应该是一点点着凉。我才该问你,你受伤不轻,李甘棠给你内伤渡了内力,现在好了许多吧?”

  “没有大碍,都是小伤。”

  他坐在白云漠对面,支着脸,含笑着看他吃饭,一边问些无关紧要的事,几分故意的。看白云漠难得失去平素的沉静,皱着一点眉头,为一个周泊想破脑袋,心烦意乱,竟比往日翻云覆雨更有趣,这心情让他自己都觉得新奇。

  他猜白云漠一定在想,那个吻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我,”白云漠确实很饿,将包子和粥囫囵塞进肚子后,发现没有其他可以发散精神,缓解这古怪的气氛,终于难以忍受地开口,“那天晚上——”

  周泊笑盈盈:“小云,那晚怎么了?”

  白云漠险些噎住,猛地咳嗽起来。

  白云漠喝酒很安静,醉倒很安静,睡觉也很安静,酒品甚乖,比平时都好摆布,周泊原本不知道他喝酒究竟能记得多少,但看他反应,应当记得不少,不然也不至于连垫包子底下的纸都没剥就吞咬。

  白云漠:“你、你叫我什么?”

  周泊故作抱歉:“是这称呼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你我都认识这么久,叫白少侠,未免太生疏了,这样喊你,你会不高兴么?”他伸手,拢住白云漠放在桌边的右手背。

  这副从容的姿态,让白云漠心生疑窦,那吻在脑海里有几分虚无缥缈,听说喝醉后所记的,可能都是胡言乱语,怪梦假象,那他为什么要梦到这个?会不会太奇怪了?如果不是梦的话又为什么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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