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是一门师母,但绝没有什么架子,反而仪态潇洒,谈笑间宛如眼前人不是籍籍无名的后辈,而是自己的朋友。
白云漠一怔,先浮出的却不是欣喜,是因时日太久,所求的期盼和认同也迟来得太晚,而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忽然从游离里惊醒一般,低头抱拳:“晚辈幸蒙薛前辈赏识。”
薛寻笑目光从木剑,滑到他空荡荡的双手,上面陈年的疤痕茧子,比同辈的人多得多。薛寻笑沉吟片刻,还是开口。
“少侠明日若要上台,我还有一句话想对少侠讲。”
“请前辈赐教。”
“剑客的剑,如其立足之根,少侠纵然剑法过人,但枯木终究是性温之物,遇风霜雨雪,易摧折,还是应当有一把自己的剑才好。”
他们不参加群侠宴,路平顾主动找过来,出钱请他们在阳都的酒楼吃了一顿。他在伍组得了擂主,白云漠在叁组得了第一,好事成双,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原本还要请他们喝酒,想到明日又有一场,最好还是全力以赴,别喝酒误事了,便吃过饭就先散了。
周泊在回客栈前,要白云漠陪他去西市的珍琅阁一趟,那是山水郎的暗桩之一,用以传递消息,交替手中之物。
阳都尚且灯火烂漫,许多酒家没闭门,他们一路走下去,影子在阑珊处起伏,还听到丝竹缭绕,泠泠落在夜色里,烦闷的暑气还挥之不去,只有偶尔拂起发丝的微风,能消解一二。
珍琅阁的小厮接过周泊的信物,往里头去,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捧着一个木制长匣,恭恭敬敬递给他,退出候客的房间。
周泊将匣子放在案上,没打开,反倒转身向白云漠,道:“你打开瞧瞧。”
匣子没上锁,白云漠很容易就打开了,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动作顿住。
一柄剑躺在其中。
剑藏在乌鞘,通体称得上是素净,没有多加修饰,在灯下透出内敛的静穆,唯有柄边游走几抹云色,勾勒得轻盈,绝不喧宾夺主。
在意识到这把剑是什么前,他已经拿起了剑,轻轻拔出,如长夜间泄出一线天,或是幽夜中落在竹林白石上的一缕微光,它的铁质朴素寻常,寒冽的光泽亦缥缈而浅淡,唯有干净、平直的刃面,清如潭水,带着新生的天真与澄洁。
漤弍鉎…宁弍濛 当白云漠看到它时,快到振聋发聩的心跳,覆没他所有感知,对其竟有几分刻骨的熟悉。
剑铭刻在右侧,是为“不改”二字。
“喜欢吗?”周泊眼眸弯起,他站在白云漠身边,微微倾身去瞧少年的神色,“这就是我要送你的礼物。用你的静水,新铸了这把剑,现在它回到你手中了。”
白云漠站立在那里,眼睛看着剑,石雕似的不动,刚才被夜风吹散的碎鬓发垂落,些许遮掩着神色。
周泊是如何从浪涛滚滚的江水中,将静水的残骸一块块重新找到,做成了不改?
“喜欢。”白云漠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哑,伴随股从眼底升起的热意,像孩子咬到一口最酸的葡萄,“我……很喜欢。”
周泊准备了些话,临到这时,倒皆没有出口的意愿,他看着白云漠,忽怕自己的慷慨陈词里有什么习惯性的虚伪,让这一刻掺杂了谎言。周泊一时不由默然,任两人相对而立的时间慢慢过去。
“我原本想要逼自己看透,静水在与不在都没有什么关系,残剑承载着那会我不能接受的胜负,所以将它丢弃。”白云漠抚摸剑刃,生出许多失而复得的眷恋,“现在再看到,才知道我多舍不得它。”
周泊像安静的树被吹动,终于开口:“心死去,剑再好也如同废铁,心不死,断了的剑也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剑客总是要有把剑的。”
白云漠偏过头看他,眸光只有纯粹的温暖:“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
周泊心中微动,伸出手,白云漠温顺地令其落在脸颊,似探询地抬起眼,周泊又看到了那种闪动着的情感,因习惯抑制,而不能流露于神色,却也不能掩藏,最后只静静弥漫在双目内,浓重地、纯然地,纠缠包裹着名为周泊的倒影。
只独独有他一个人。
徐游月对这副虚假的皮囊产生一丝不快。
于是缠绵地卷起温柔眼风,周泊像徐徐善诱的山鬼,微微冰凉的手指穿过白云漠的后颈,将一人的生死握在掌中。
“从今以后,我送你的剑,再也不会断。”
他说得笃定,好似自己说的话,天地都无法撼动,但白云漠连他为什么手还是凉的,都暂且无暇思索,酷暑热得人人苦恼,他也早已沁出几回汗,现在不觉得凉快,还更沉、更走投无路地热。
不改被他紧紧攥住,与主人一同微不可察地颤动。
“你怎么出了那么多汗?”
“伏暑太闷,兴许是打得累了。”白云漠说话变得有些磕绊,“我们……什么时候回客栈?”
周泊笑眸眯起来,狐狸似的两道弯月:“小云,你那么急着想回去啊。”
他确实想回去——主要是为了逃离这样的困境和热意——但为什么周泊说出来便意味全然不同,藏着许多他无法绕开的陷阱?
周泊念他的名字,不是少侠,不知什么时候起,就一直变成了小云,他毫无察觉,也无能为力更改回从前,有什么毕竟在那一夜变了。周泊五指微微使力,白云漠下意识前倾,左手猝然撑在他两侧的案几,眼睛对视,如蝴蝶的触须相碰。
他一时什么也想不到,只看得见周泊。
呼吸渐渐一寸寸缩短。
笃笃——
敲门声忽然响起,两个人影腾地分开,去而复返的小厮开门,就看到一人抱剑站在门边,一人坐在榻上看着茶杯,相隔甚远,仿佛很不熟一样谁也不看谁。只是天气热,两张面皮都蒸得有些微红。
小厮不敢多问,也没听到有吵架声,方才分明两个人都很亲近到让人怀疑关系,他只想阁内也有这么热么?下次还是备些冰给贵客比较好,低头道:“周公子,你先前要的消息,刚刚送了过来。”
第48章 再见故剑
试锋大会比起前两日更热闹,连阳都的平民百姓都有不少聚集到了凝波湖对岸,两岸江水潮平,人头簇拥,这天下盛会招引出不少赌押,本不是来参与的江湖客,也都聚到这里观看。
今日便会决出试锋大会的魁首,江湖注定总是新人的江湖,扬名立万只看今朝。这日子里,有许多的人看到自己此生的尽头,也有许多人看到了自己无尽的未来。无论如何,他们已经选择踏入江湖了。
昨日五个剑台上留下的人,分别是琅风门陆千柏,正天宗庄烨,尺木楼赵乘风,路家路平顾,还有一个无门无派的白云漠。他们站在最中央的剑台外侧,默默打量着彼此,五大派的首徒早都互相认识,除却路平顾的本家离北州远,和他们不熟,剩下身上目光落下最多的,是按剑而立的白云漠。
昨日他以木剑迎敌,场中诸人都注意到他,历年试锋大会也常有无名之辈,在此崭露锋芒,有些还因此被台上前辈收为弟子,有了新的际遇。
自从白云漠攻下擂台,昨夜到今日,引起诸多揣测热议,但观其剑法,又实在想不出出自谁的师门。
不过众人心知肚明,其余几个人都是新一辈的少年才俊,各有长处,将来皆是名门正道的中流砥柱,故而白云漠即便在前日得了擂主,野流终究不如大门派的底蕴,比起这些真正的天之骄子 ,则不过像是小小垫脚石,用以告诉天下人试锋大会的公正罢了。
他们在看白云漠,白云漠却没在想他们的事,开场前几个掌门的场面话还没说完,他面色沉静,实则出神,他的位置往左边望去,恰好能看到周泊。
临行前周泊将他按坐在镜前,把他惯用的棉布发带换成锦缎的,他的手指穿行于白云漠的发间,千丝万缕地流淌,再被尽数归束。铜镜中白云漠看到的周泊五官有些模糊,只隐约可见他眉峰纤长,一时有种如在梦中、不得看清之感。
周泊道:“既要夺魁,这般才够好看。”
白云漠回神,比试已经开始。他们五个人互相看了看,路平顾最没有客气的耐性,率先跃上台,向众人行礼,他手臂后别,卸下背上双锏,握在手中转了两圈,目标准确地往白云漠看去,用力挤了挤眼睛。
白云漠:“……”
还没等白云漠动作,一道鹤影抢先飞掠,轻轻落在了路平顾对面,纱披随风飘然。她发束成髻,不留一丝乱发,整个人显得极为整洁、端庄,鹅蛋脸,远山眉,甚为俊俏,眉宇间颇有些雌雄莫辨的英气。
庄烨是正天宗明尘道长的弟子,也是今日五人中最年长的一位,她挽着一把铁如意,向路平顾颔首:“正天宗庄烨,请路少侠赐教。”
路平顾瘪了瘪嘴。
许听愁坐在主座,旁边是薛寻笑,再便是正天宗宗主、尺木楼副楼主、秋鹤苑院长……按照门派各坐两端,其下是五大派之外的各种派系。从他们的位置,可以将台上人的打斗看得一清二楚,时而作为长辈点评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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