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又能去哪里?又能怎么还清?
活人怎么还给死去的人?
他游荡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只看到很高的山,很长的河,他站在这些山与水的交汇处,看不清漂泊的意义。
荡漾的水面映照着血色横流的夕阳,无知无觉的鱼儿在其下游动,一朵朵睡莲在时间的倾倒间绽开,恬静地漂浮。
数百步外,草丛中忽掠过一道影子。他转头看去,先看到的是剑光。
剑离他还很远,但剑却是那样刻骨铭心的剑,挥出的每一抹剑光,都似清莹凄迷的月色,如从湖中捞出,如自水天间照射。
执剑的是淡青绸衫的少年,故而连他的身形,也仿佛一阵青烟流丽,伴随着剑风,在纷乱原野间缠绕。
这是白玦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剑,极怒,极恨,极悲,极伤的剑。剑不生感情,是执剑者的爱恨使其血肉鲜活,光华绝艳。
太阳下去,清晖还没降临,天地残有一线生机。
明明是那样美丽、宛如新月的长剑。
少年力竭后停下,将剑尖垂向水面,立在睡莲拥蔟的一叶遗舟上。他站了许久,看着山与河,天地没入彻底的漆黑中,看不清容貌。白玦忽觉得,他一定露出了与自己方才一致的神色。
两相沉默里,他终于在寂静中问:“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一直站在那儿?”
他问白玦,也像在问自己。
白玦想,那你在为什么而伤心?
于是白玦起身,从虚无的恐惧里走出,涉入另一个陌生人的断肠中,诚实地回答:“我没有哪里可去。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你的剑……很美。”
第55章 第三个恩情
“……后来他带我渡湖,一起到了琅风门山脚下,为我指点一条路。他告诉我,这山上有很多闻名天下的剑客,如果我能爬上这座山,说不定也能找到自己的剑。随后他离开了,那夜很深,山与水之间没有灯笼,人像在漆黑江湖上独游的舟,对彼此陌生至极,我们分别时静悄悄,只是感觉到身边的温度消失,各自朝一个方向走去,不再停留于原地。”
“他没有问我,如果我不能爬上怎么办,我也没有问他,那些剑客的剑,最后结局是否都如偿所愿。”
白云漠低头久久凝视着不改,秋水长剑,明眸两双,这是一把很亮的剑,身上再看不出过去的伤痕。他将它缓缓收进鞘内,也将两双眼睛从刃面上掩起。
“我曾经说过,我有两个恩情要报,一个给死人,一个给活人。死去的人,就是清王殿下,我要找到当年的真相,为清王府申冤。”
周泊坐在那,也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笛子,笛声却还似经久不衰,徘徊于山谷之中。白云漠陈述秘密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开口打断过一次,周泊的眉眼被月色笼着,青衣淌在地面,汇向潭水中去。
他和这洞天里经年累月的树木、石像、青苔,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分别了。
这样的安静,使白云漠得以温缓地将剩余所有的故事说出。这一定是在心中回想过上千上万次的记忆,朔风凌厉,留下千疮百孔的沟壑,才将他一年年雕琢成现在的模样。
而如今,白云漠已经将所有的都交付,他的真心,他的伤痕,连同足以彻底毁掉他、毁掉半个江湖的把柄,如果周泊想要伤害他,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
清王流落在外的养子,世子的替身,离那夜清王府最近的一个人。
周泊眼波寂寂,柔声:“小云,这个恩情,你一定藏了很久很久,现在你愿意告诉我,我很高兴。”
白云漠问:“第一个恩情,先前你已经猜到了很多,是吗?”
周泊点头:“是。”
“那么另一个恩情,我要还给我的师父,现在我已经做到了。唯独我还有一个恩情没有告诉过你,因为那是还给过去没有名字的人,是他让我找到了剑,让我活了下去。”
白云漠抬起眼,神色变得很柔软,如天地间一块默然不语的顽石终于开口,声音轻轻,“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四散的细尘,在他的发鬓游曳,青涩长满了这株小树,英俊是未熟的枝果。周泊忽察觉白云漠的年纪,原来和他竟有八岁的光阴,故而连少年人的执着和意气,对于他来说都极为陌生,如夜蛾觑见窗纸之后的烛光,那烛火仅是熠熠生辉地自焚,已经令他感到可怖的热度。
时间流逝得无声,让人难以忍受过去到现在的变化。
有时曾轻易拥有的事物,如今已经悄然触不可及,白云漠昔年所见到的剑光,时过境迁,已充满巧言令色,还能和印象中一样美丽么?
他若再次见到,是否还会念念不忘?
周泊在那些念想里坐着,不知何时很慢很慢地微笑起来,终于回答:“没有。”
白云漠紧紧咬住牙齿,他听到了答案,却还是抬眼,专注看向周泊。他的声音如弓被极力拉满,有蓄势的微颤,固执地再问一次:“你——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他们目光紧紧对视,仿佛要穿透彼此,可周泊的笑容温柔似一层纱。
他也许是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动的人。
于是周泊还是说:“没有。”
弓弦断开,白云漠的视线变得越来越重,一时无法分辨胆怯的人究竟是他还是他。
他不再追问,只道:“天山辽阔,要找到朴大师如大海捞针,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不该劳烦你。周公子,接下来的路,我们不若分别,各自行事吧。”
白云漠握着剑,决心扭头,转身离去。身影穿行过杂草与藤蔓,自小径里走远,留下浅浅的足迹。
周泊没有跟上去,仍坐在原地,手摩挲着酒坛,坛中佳酿还未饮尽,涟漪轻轻泛动,反光细碎如崩散的珠串,将一盘圆满的明月搅得支离破碎。
天山,大雪茫茫,昨日一夜便铺满山峦,今日风雪不作,是大晴,新雪还未凝结道路,但要行走在山道上,依然艰涩缓慢。
吕峻裹着棉袍,驾着马车,小心行驶,往远处眺望片刻。他们已经连续三日在天山中,关于情报地图的标点,他都已经铭记在心,不必多看。
数丈外有一条长栈道。
根据山水郎送来的情报,有十五个地方曾有朴大师出没的痕迹,他们找了六个,都没有寻找到踪迹,现在栈道后的三里地就是第七处。
他驱车靠近,在栈道前望去尽头,隐约能看到模糊的黑影,似乎是一个石屋。吕峻大喜,掀开车帘,对周泊道:“公子,前方有一栈道,对面处好像有人居住的房屋。栈道不好通行马车,得走过去。”
周泊穿着大裘,戴帽束发,雪白毛领堆簇到面容边,发与眉乌黑得冷郁。他点点头,没什么表情,下了车,两人走上栈道。
自从中秋夜后,白云漠独自收拾离开,吕峻虽然平日嘴碎,这事却显然有许多秘辛在,他能感到白云漠身世古怪,还涉及机要大案,一时没敢问周泊。
周泊看不出喜怒,好像本来路上就没有过白云漠这个人,然而他越是这样,越让吕峻噤若寒蝉。
白云漠不见行踪,应该也是进山了。
现在还活在世上、能够找到当年线索的人,就是天山奇老了,即便天山环境再深寒,周泊也必须亲身来找。
两人走过栈道数百步,眼前开阔,果然有一座石屋建在山势后,可以遮蔽风雪,而且看其门前的积雪,显然有人出入打扫。
整座石屋极为简朴,在天山中肃穆地伫立,让人惊叹究竟是谁能年复一年居住在这唯有苍白的世界。
吕峻率先上前去敲门,扬声:“请问这里可是天山奇老朴大师居所?我们有事求见,是为清王案而来。”
他们站了一会儿,里面无人应答,吕峻轻轻推门,发现门闩挂得很松,轻易能弄开。周泊和吕峻对视一眼,吕峻探出匕首将门闩撬掉,守在门外。
周泊缓缓走了进去,四下挂着猎弓,皮毛大衣,扫帚,像是一个普通山中猎户的家,唯有不同的是满目木头和废铁,零落一地,木头和铁皆被削成不同的形状。门内有一个大铁炉,里头还有灰烬,显然最近还用过。
地方不大,只有一个狭窄的前院和内屋。屋门没关,周泊走进去便看到一个人背对着自己,正坐在地上。
他头发尽白,但并不乱,反而梳得很整洁,编成一股辫子放在背后,长长拖曳在地。腰背经年累月弓着,已经深深弯曲,再也直不起来。
一地纸团,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周泊避开这些东西,走到他的身后。他的手已经放在朴大师的肩上,但对方依然一动不动。
他掰过朴大师肩膀,忽然暗屋中银光一闪,两点毒针不知从何处弹出,已经迎面刺向周泊!
周泊眉头皱起,只轻轻向旁边一转,毒针擦肩而过,钉入地面,竟还能刺进半寸。
只碰到朴大师的肩膀,他就知道,人已经死了,一点生息也没有。天山奇老的手中还捏着一张机关图纸,上面画了一半的图样,在苦思冥想之际,便已经被夺走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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