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_春山无涯【完结】(77)

  周泊道:“你只是嫉妒我。”

  徐游月道:“你只是一个虚假的不存在的人,你是残缺的我,我嫉妒你什么?”

  周泊道:“即便是一具尸首,我也会甘之如饴地拥有,因为他为我而死,从始至终便属于我的了。要是我为他而死,他也一定会为周泊伤心,不知道他的心会为此痛苦多久?又会记住我多久?我会永远存在。想到此处,我却心生期望。”

  周泊道:“其实我才是完整的那个人。”

  周泊道:“很久前你问到的答案是什么?”

  徐游月垂着眼,默默不语,任汗珠渐渐干涸,血流亦不再汹涌。片刻后,他从其中站起来,衣发拂动,青影如烟,他握住了细眉,终于回答:

  “是……以后。”

  第60章 顽石有情描细眉

  白云漠的眼前有一抹朦胧的白光。

  还是少年的剑客躺在地面,手臂微微舒展,闭着眼,长剑摔落在一丈之外,他如引颈受戮般,也如难得长眠般,安静地躺在地上,许多个晚上他独自浪迹在山林时都像这样。

  自春天踏入江湖以来,他因为尘世生出的烦恼与日俱增,出剑杀人时却越来越快,挥霍自己的意气和决心。白云漠起初杀人,一定要刨根问底,到柳丝青绿时,他在出剑时什么也不想了,因为大部分时候没有人愿意在一步之遥时回头,也不会承认自己其实只是一错再错。

  我究竟在做什么?

  他珍视的发带已被斩断,头发缠绕在颊边、颈后,从他身下化为红色的细流,四面八方奔走,秋天的枯叶轻轻浮荡起来,悲风亭草木丰茂,似闻到遥远的笛音,牵肠挂肚,其中秘密的情意,至今也未说出,它们因此发出一声声叹息。

  白云漠很少觉得冷,他的身躯总是很暖,从清王府逃走的那一夜过后,就仿佛有股火焰,紧紧寄托在他身上,像鬼魂,像命债,像愿望,一旦背负就不可能离开他,从他的心烧到他的剑,从白玦烧到白云漠。他越失去什么,火焰越汹涌,他越得到什么,那火焰却反而越微弱,好似它只能系住一无所有的人。

  他牵住了另一只手,所以偶尔也会觉得那些东西离他远去,火焰沉寂过后,还有其他的温度。

  白云漠现在只觉得很冷。

  被漆黑与血色所占据的长河中,数年前经过一个青衣的剑客,他与现在的白云漠一般大,只是一个莽撞的缘分。白玦想要不再恐惧于自己的无能为力,于是陌生的过路人握住他的手,教他用力向远方射出一箭,坚韧的弓弦抵不过命运的波动,霎时断开,两个人的手中同时感到一阵疼痛。

  箭穿梭过时间,最终化为那一抹白光,似乎离他触手可及,又似乎遥远到千里之外。它恒久地在那里,不会离开,也不会靠近他,仿佛在等他,又好像在逃避他。

  极为疲倦的感觉席卷了白云漠,使他不能再追寻下去。

  我究竟在哪里?

  有人缓缓涉入河中,拨动着白云漠身边的水流,涟漪惊动了倒影。

  他到来,就像是必然的承诺,白光从远方倒退,回到他的掌心,微微弯着,不像刀,不像剑,像新描的细眉。

  来人跪坐下来,衣摆浸湿,扶起白云漠的头颅,柔长的头发垂落,几丝跌在白云漠的唇上,近似一个凉薄的吻。

  云层的阴翳缓缓散开,不知何时,明月遽然而至,高悬在枝头。

  随时日的变化,圆月重新出现了缺口。

  白云漠的睫毛动了动,面容上尽是血,撕裂的伤口长而狰狞,如同雷电驰骋过半具树干,连原本的样貌都淹没在汪洋的血色之中。

  他知道这是谁,他曾无数次清晰地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和他靠近到依偎,在人潮或在孤舟,可他依然觉得捉摸不住,彼此之间横隔着虚幻。如今他什么都看不清,暗红充斥眼帘,只能辨别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但白云漠竟觉得这是他与对方最亲密的一次对视。

  分道而行的时日里,他问自己为什么那么急于寻找答案,此时此刻,他才知道,他并不是想要答案,他追寻的着,是周泊亲口告诉他的那一刻。

  白云漠生出力气,向前伸手,攥住身前人的衣襟,喉咙含着的血,随着言语,从唇畔源源淌出,嘶哑到将要崩断:“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

  齿关被一股股血水淹没,白云漠难以为继,仍用力挤出一个个字眼。

  “有没有、对我……一分真心……?”

  那人垂首,听到他的话,刹那露出的神色,与在数年前那夜凝波湖上见过的无异。

  “有。”

  他道。

  他好像也在哭,白云漠想去摸他的面颊有没有眼泪,但另一只手脱臼,已经抬不起来了。

  “因为你的真心纯粹……使它惭于自身阴晦,不能见天日,不能诉出口,于是我宁愿将其抹杀殆尽。”

  白云漠忽然露出一点笑意,濒临死亡前,万物声息早已消逝,杳杳无踪,可以感受的余温和存在,只有眼前人的怀抱。

  他既做完自己想做之事,心中全然坦荡,没有什么觉得可怕的,深深的潮水再度翻涌而来,快将眼前人推远。白云漠断断续续地说着,将那最后的执念皆付尽:“我不伤心……欠你的恩情,我都……还给你了……”

  这句话出口,力气骤然松下,手还没有落地,却被紧紧握住,身体如同被柔和的月光环绕,琼楼玉宇里,天上人吐息幽冷,久久难言。

  白云漠的额头被抵住,那人不在意脏污,唇从他的眼睛上虚虚掠过,又捧起脸,轻轻把少年眼睑上的血珠擦掉。这动作重复了五次,每次都有新的沁出来,直到满掌心是血也擦不干净,才停了下来。

  徐游月抱住了他,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怎么可以擅自和我分清楚?我不会让你死,你要记住你又欠了我一次。小云,你要永远欠着我。”

  白云漠的呼吸轻不可闻,不知是否听到。

  不远处,寒暮跪倒在地,身上的血流得未必比白云漠少,心中惊涛骇浪,一时没有休止。

  片刻前,白云漠被他一剑重伤,却假作败下,竟趁云影遮蔽夜色之际,临死反击,从其身后出剑。寒暮转首,见到白云漠双目,不由为那烧透魂魄的焰光惊住,又因短时间内催发内力过度,身体不能立刻反应,猝然中剑。

  他心中暴怒至极,旋即回身挥剑,欲洞穿白云漠心口!

  剑还未点上白云漠胸膛,林风徐徐而动,黑夜还深,却分出拂晓般的光亮,寒暮忽感受到一阵无名的悚然,铺天盖地,甚至没过了伤势带来的疼痛,多年的经验警示,使他立刻和白云漠拉开距离。

  但已经太晚,他沉浸在杀人的快意里,没有听到任何气息,来人存在风中,如露如电,蓦然出现在他的身前,手中握剑,相见就瞬发出数招。

  纤细的月影零落天地,不似剑光,似雪白的眉弯,它的美是种清润而流丽的无瑕,教人神魂与春江牵荡。

  剑轻掠过他,难以言喻的疼痛,如千刀万剐,寒暮浑身飞溅出道道血光,竟没有一滴落在对方衣衫上,他大喝一声,极力用惊祟剑重重劈开几剑,猛地翻滚出数丈。

  亭中之人在月色出现之时,猛地站起,眨眼间,身处其中的寒暮已经变作血人。坐忘剑飞身而至,腰间的剑激烈震动,他拔出剑,好像才终于从一个死人变成了活人。他整个人就是一把剑。

  两剑交接,各护着一人分开,坐忘剑将剑垂下,遏制住右手的微微颤栗。

  他神色沉凝,眼中光亮大盛,紧紧盯着眼前人,这张脸是陌生的,但气质不加收敛时,和当年另一个更年长的、更狂妄的人渐渐重叠,他无比确信这就是徐游月!

  白云漠和徐游月不知说了什么,两人但见徐游月低头拥着他一会,温柔地、缓慢地将白云漠放下,站了起来,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正是传闻中的细眉。

  徐游月爱惜自己的剑,平时过招并不轻易用它,今日拔出,不免有种必见血而归的意味。

  他的神色在月光下展露无遗,面庞是干的,没有流过泪,挚友重伤到濒死,他连一点伤心的情态都没有。只有唇畔一抹血迹,妆点得整张脸苍白冰冷。

  徐游月看着他,缓缓念出他的姓名:“坐忘剑卢堪梦,听闻你闭关多年,感悟剑道大成,没想到还会为这种事出山。”

  当年正道群杰围剿魔门,断断续续打了二三十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各门各派皆有死伤,与坐忘剑情谊最亲的听浪剑因故身死,坐忘剑卢堪梦回去后便选择闭关修行。

  这一闭关,就没再出来。

  闭关前,他尚且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时隔数年重现江湖,形貌未衰老太多,但气质深沉,性情大变,宛如成了另一个人。

  卢堪梦伫立在悲风亭前,高挑精瘦,一身劲装,打眼过去,视线只能被他手中的剑所吸引,剑刃到剑柄同色,比天山之雪更加苍白,透出微微蓝光,让人分辨不清那是一座坟茔,抑或死寂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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