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你的剑法进步这么大?”
“一个人羁旅,没什么事便练剑。”
“看来我也不能松懈了。”
徐游月以剑鞘打向机关,手指挪动八卦舆图上的方块,石门轰然打开,白云漠搭上他伸来的手,一齐用力往外跃出。
两人瞬间脱离密室,滚入黑暗之中。
白云漠扶着地面要起来,掌心摸到一片冰凉凉的东西,下意识抬头去看徐游月。
徐游月也摸到了,他从怀中摸出夜明珠,那珠子已经碎成了几块,明光暗淡,只能照出一小块地方。
他们看清身前地面,冰凉的光泽如波浪泛开,此起彼伏,这里摆放着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蓝釉观音像,她们形貌一致,神态、姿势各异,或坐着或躺着,莹白的面庞幽幽泛着阴凉的温度,虽是死物又太过逼真,正一齐盯着他们。
徐游月忽想起来为什么觉得不快:这些观音像眉宇无论是喜怒哀乐,唇角皆携着一抹微笑。
两人噤声一动不动,见这些观音像没有反应,才慢慢站起身来,小心翼翼踩着空处,向前走去。
无数个神像的中央,有一道影子映入眼中。那人盘腿坐着,手中捧着一个观音像,十根指头皆缠满银线,银线延伸出去,相互系连着所有观音像,又没入地面的缝隙之下,铺开张巨大的蛛网。
他头盖绀青长布,一动也没动,倘若不是还在呼吸,几乎和东君苑中的木偶一般。
他微微抬起头来,对着眼前唤道:“义父?”
第77章 秘库
徐游月和白云漠面面相觑。
这人的眼眶内放着两颗浅色的琉璃珠,原来是个瞎子,难怪此处不点灯,好在也感受不到夜明珠的光芒。看他年纪没有太大,容貌姣好,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和蓝釉观音竟有七八分相似,穿着洒蓝色大袍,不知这满地观音是否都是他做的。
他坐在那里,安之若素,甚至没有丝毫的锋芒,让人无法联想到操纵机关的幕后者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从其手上引线来看,那些鬼东西果然根据阵法操作的傀儡之术。
似乎是通过他手指上千百根线条的震动和变化,来判断自己掌握的机关,倘若真是如此,单论心性此人就已经极为可怕。他只是坐在此地,便是这座东君苑的主人,生杀皆在他的一动之间,无人寻到他的所在。
先前他们就推测,一定有一个人在黄睢身边,深得他的信任,一日日让他服用假的神仙药,而黄睢主屋内的许多痕迹,也能看出许多人在里面受过折磨。
再联想先前在东君苑中看到的线索,眼前人想来就是黄睢曾经不惜重金掳来的傀儡师。
两人没有言语,他又道:“义父,可是许听愁要来了?义父不必忧心,玉离今夜必能将他们除之,坤宫迷走,巽宫重伤,鬼门位二人也已经被困……坎宫位的较为棘手,方才引线断了,恰好我头疾发作,一时不察,如今还不能判断方位。”
玉离深信无人能逃脱他设下的机关,便也没想到会有其他人来到此地,才将他们认成了那个义父,徐游月和白云漠不知如何模仿声音,只好继续沉默。
玉离未听眼前人回应,心中种种言语沉思许久,似是知晓与义父谈话的机会已经无多,只能在此刻开口,将其尽数说出:“东君苑机关阵法虽精密诡谲,但来者都不是泛泛之辈,玉离知晓,义父的机遇只此一次。倘若我被他们捉住,玉离恐怕不能再为义父做事,必当即自断。我心中还有许多话语,一直没寻到时机和义父倾诉……昔年我遭黄睢挖去双目,废去武功,沦为其奴隶,常助纣为虐,我早存死志,奈何连性命都不能掌握手中,何其可悲。是您出手相助,我方能手刃黄睢,可尽兴屠戮东君苑后,想来我竟和黄睢并无分别,皆是为一己之念,便成他人地狱者。”
“我欲一死,您却暗中救下我,又赠我祖辈失传的傀儡之术,以修行此道,使我寻回昨日志气,心生苟活之意。”玉离伏拜叩头,“您如玉离再生父母,我此生业障滔天,再没有其他愿望,君不必为我担忧与伤怀。”
他直起身来,面容上竟盛着平和的笑意,无任何悲伤之意,仿佛下一刻便要悠然地化为一捧蓝色的玉泥。
“唯盼君之心愿,终能得偿。”
玉离一字一句说完,随即他的神色凝在这刹那,一阵微风拂过,他忽然从他们身上闻到什么,那是只在地道间徘徊时会染上的药香。
他的手指立刻动了,只稍动两下十指,便可以引爆此地所有蓝釉观音,其中的暗器倘若一齐发出,宛如暴雨,即便是大罗神仙身居其中,只怕也会被扎出几百个窟窿!
徐游月和白云漠发现他神色有变,欲拔剑出鞘也来不及了,却见一抹寒光在昏暗中乍现,观音们在他方才的动作下尽数转过身,朝他看来,玉离感到天地在飞旋,自己向着陌生的深深处永无止尽地坠去。
片刻后,头颅砸中墙面才滚动在地,纤薄的碎光从他眼眶间散落了出来。
应无泪满额是汗,站在无头尸身的背后,和他们对上视线,显然也心有余悸。
他怒道:“你们在他面前发什么呆,我一来便看到这场面,若是我晚来一步,你们便没命了!”顿了顿,他缓下了紧张的心情,才察觉两人不对,心中浮出困惑,“你们是什么表情……我不会是杀错人了吧。”
他们两人周身的观音像皆被血泼红,彻头彻尾沦为妖异的冥器,从上往下看,像是都微微低着头,在哀悼玉离。
白云漠半刻才道:“没杀错。”
应无泪将刀收回,他身上衣服有些残破,比先前还狼狈几分,但没什么伤:“他已经死了,应该不会有鬼东西出来了吧。”
几人小心从满地瓷像间走出,应无泪和他们分开后,在密道里走了许久,都找不到任何人影,听到徐游月和白云漠破开石门的动静,密道机关格局再次变动,才误打误撞走到这里来。
这里左右杂物很多,都是烧制陶瓷、制造傀儡的东西,尽头又是一个石门,打开便露出条往下的窄道长梯。
三人走下去,顺着通道,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和药味混杂,渐渐从里面飘了出来,让人作呕。
他们终于走到一处有光亮的地方,那味道的来源也显现在眼前,总算知道缘故:这儿只关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者,白发稀疏披落下来,双目被挖,手脚被截去一半,因瘦到了极点,犹如四条枯老干瘪的纸条,松松地垂挂着,简单蔽体的衣物就显得过于宽大。
他失去最基本的自理能力和尊严,身旁是一片经年的污秽,但他还活着,让他活得生不如死就是始作俑者的目的。
有人来了,他也不动作,依然垂着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残喘。
徐游月忍着味道,仔细辨认了一会,终于从这张变形的脸上看出点熟悉的样子,事态发展和他的怀疑渐渐重叠。
他道:“这是千红山庄庄主黄魁。”
应无泪惊声问:“黄老庄主?!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黄魁听到他们的说话声,骤然如枯木复生,仰起头来,猛地用残肢撞击轮椅,喉中发出“嗬嗬”的喘息,含糊着唤:“救我……救我……”
“别过去。”徐游月伸手拦住他们两人,冷眼打量黄魁,淡淡道,“黄老庄主,听闻您重病卧床,不便见人,原来是不能见人。”
黄魁声音嘶哑,急迫地喊:“是钟隶,是这个狼子野心的畜生,是他害了我!诸位,诸位将我救出,我千红山庄必奉上万两金银!”
“黄老庄主,见你这情状,我们恐怕不敢随便救下,倘若不知道前因后果,贸然行动,谁知后果?何况你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上万金银也不过是空口许诺。”
“胡言乱语,只要我黄魁活一日,这千红山庄便是我黄家基业,谁能拿走?”黄魁勃然变色,几句话便已经是极为勉强、喘息不止,“你们……是谁?”
徐游月笑道:“在下明月序徐游月。”
这一句话出口,黄魁本就黯淡的脸色,更为苍白,几乎是重重地蜷回原位,空洞的眼眶望着他们的方向。这一会儿,黄魁状若疯狂的神色缓下,慢慢恢复了几分心智。
“明月序……明月序……”
黄魁喃喃自语,竟哈哈大笑起来,被挖去眼珠的眼眶中连血也枯竭,无可流泪。
“徐剑主,你们找来此地,无非是为了清王之事吧。”
白云漠皱起眉:“你果然知道清王案的隐情。”
“我当然知道……呵呵,是我当年贪心不足,反而害了自己和睢儿,还让千红山庄被钟隶所夺……”
三人面色微变,心知黄魁显然已经被囚禁多年,然而玉像之事不过发生在四年间,如何会害了黄魁和黄睢?他说的可是十四年前的清王谋反?他言及钟隶,莫非这玉像案从一开始便是钟隶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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