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将军非要去冲喜_杞楦【完结】(52)

  黑袍中伸出来的手白皙莹润,骨节纤长,指甲修剪得非常规矩整齐。

  光是如此还不算什么,主要是,每个椭圆的指甲盖上,都还被悉心刷上了护甲油。此番离得近了,阮慈玉才看出来。

  国师职位这么闲吗?还是说神官对座下的要求比较高,侍奉神官之人,必须要精致到这个地步?

  不不不,阮慈玉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思维不要胡乱发散。

  这分明就是一双女人的手。

  国师取下面具,用另一手把头顶的兜帽也取下,对着阮慈玉笑意盈盈。

  “阿玉,又见面了。”

  饶是阮慈玉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睁大眼睛。

  仔细一看,眼前少女所做的伪装其实很敷衍,斗篷下面依旧是用鹅黄发带编向一侧的头发,和料子不贵但舒适,层层叠叠很娇俏的布裙子。

  只是那黑袍遮天蔽日,把她底下的穿搭盖了个严实。

  阮慈玉毕竟冷静,只愣了一瞬,便推开两步,沉着问候道:

  “澜姑娘。”

  “哎。”

  澜姑娘嫣然一笑,“还以为你认不出本姑娘了。”

  “哈哈,怎会。”阮慈玉对眼下的情况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毕竟冷静,依旧沉着道:“几日不见,澜姑娘倒是长高了不少。可见,这年轻果然还是好啊。”

  “哦,”澜姑娘温婉地眨眨眼,“是吗?”

  她当着阮慈玉把黑袍往上提了一提,露出脚下踩的约么有七寸的登云履。

  “可是小女没有长高呀,小女也不年轻了。”

  “呵呵,”阮慈玉的笑声变得干巴了些,“怎会?”

  担心有不长眼的闲人经过,澜姑娘还是把兜帽和面具好好带上,先一步转身走向殿内。

  “今日与你关系重大,我告诉你也无妨。”

  澜姑娘轻而缓地道:“年龄于小女,已不过是个虚数,其实我早已算不清了,约么差不多是百余三四十岁吧。”

  “哈。”

  阮慈玉并没太过惊讶,只知道:“姑娘还真是有闲情雅致。”

  澜:“你不信?”

  阮慈玉:“不,我信。本王是说,姑娘还真有闲情雅致,一直扮作寻常少女,与我等凡辈为伍。”

  “你觉得你是凡辈?”

  阮慈玉沉默片刻,“生有荣华富贵,却一辈子受制于人,这么说来,是与平凡百姓相比不得。”

  澜:“那你有没有想过脱离桎梏?”

  阮慈玉:“你不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神殿内部。几人曾来过一次,那是国师还是国师,澜还是澜。

  和几个月前一样,神像依旧耸立在大殿,神态悲悯。不管站在哪个角度,都能感受到神像的注视。

  神官庙位于郭山之巅,庙的四周都有禁军把守,吴莽将阮慈玉送上山之后,就安排了禁军,在所有下山的道路上沿途驻守。

  “现在要想从这里出去,除非本王会飞啊。”

  阮慈玉用手指敲了敲下巴,语气是嘲讽,也是试探:“澜姑娘,或者国师大人……你会让本王乖乖飞走吗?”

  “看来你是有这个想法了?”

  阮慈玉心头一紧,捏住袖口,转身看去,果然见皇帝从神像后走出,身上没穿龙袍,披得同样是一套纯白的祭服。

  阮慈玉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不忍直视,由衷担心起自己老了以后,会不会穿衣服也这么……充实。

  要是以后蓝肃洲真是和长成这样的自己过一辈子,还不如死在今天算了。

  阮松棠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跟在皇帝身后的,是皇帝第五子,淮王阮籍。

  自从阮松棠被废太子后,所有原本太子的活,都交由这位阮籍去办了。

  阮籍神态端正,看着是个正经人,穿得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朝服,看来是被皇帝拉过来,做换命仪式的见证人的。

  皇帝并没有在意阮慈玉的沉默,拍了拍“国师”的胳膊,对澜道:“先去祭室等着吧。”

  澜在原地顿了下,阮慈玉怀疑她是在看自己,但是有面具的阻挡,看起来只是行动比较迟缓。

  阮慈玉率先移开目光,澜便也不再犹豫,消失在神像背后。

  皇帝:“来吧,最后给神官上柱香。从今天开始,便算是拨乱反正了。你和朕都实在等着一天太久了。”

  “皇兄说笑。”

  阮慈玉轻笑一声,跪在软垫上,对着神像姿态优雅而严谨地拜过,然后从阮籍手里取过香。

  皇帝看在眼里,不禁问道:“你今日这头磕得很上心啊。”

  阮慈玉没有理会,闭眼静默了一会儿,把香供在神像前的香炉里。

  他回过身来,广袖白袍染了泥土,衬得衣服的主人越发出尘。

  “皇兄带路吧,不是还有大事吗?”阮慈玉低垂着眉眼,看上去顺从,却其实神色疏离。

  “祭神事关大昭福祉,本王一向很认真。”

  “哈哈。”皇帝要得只是阮慈玉顺从的态度,此番很实满意,也无所谓跟他闲聊:“大昭福祉……你真的有那么在意吗?朕知道,你不是没想过干脆去死,把大昭毁了。”

  阮慈玉身子一僵,仿佛被刺中一般,半晌才找回话音。

  阮慈玉:“臣弟命薄,担不起皇兄身上,一个国家重的担子。”

  皇帝扶住他,带着他绕过神像,跨过门槛,缓步走向主殿后的祭室。

  “没办法,朕是皇帝啊。就算为了大昭,只能忍痛牺牲自己的胞弟,朕也只能去做。”

  ……

  饶是阮慈玉情商再高,也不知道如何再接话,只想快些去祭室,将该做的事做了。

  但皇帝还陶醉在自己的演说之中。

  他牵过阮慈玉的手,放在自己的老手上,用手上的老茧子一遍一遍地摸,像个真正的慈父。

  他也确实是在学着一个父亲的做派,即使他并不是阮慈玉的父亲。

  “阿慈,从今日开始,你肩上的担子,朕便帮你抗下来了。”

  皇帝推开祭室的门,里面没有一丝天光,只有烛火跳动,澜也手持着一个蜡烛,站在一边。

  烛光将皇帝的双眼,照得神采奕奕。

  “国与寿齐……这本来就是皇帝应该有的命格,不该在你身上的。”

  皇帝把阮慈玉向前一推,阮慈玉刚好踩到自己的下摆,滑了一下,跌向房间的中心。

  他闭上眼睛下意识用手撑地,掌根和手肘处瞬间传来剧痛。体重带来的冲击力太大,根本不是他的胳膊可以卸掉的。

  膝盖磕在地上的瞬间,阮慈玉感觉自己的脑仁也跟着一起晃悠了一下,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在一片黑暗中晕眩了一会儿,整个房间好像都在围着他转,阮慈玉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身下根本不是木地板,而是凹凸不平的金属圆盘,从圆心向外发散着刻了几十道符箓。

  掌根和手肘火辣辣的,他翻开手掌一看,掌根已被粗糙的金属表面划破了一层皮。皮翻起来,底下血淋淋的。

  阮慈玉闭了闭眼。

  应该把鹿皮手套一直戴好的。

  不必说,膝盖和手肘上,也必定是一样的情况。

  国师捧着孔雀烛台,跟在皇帝身后一步步上前,直到停在金属圆之外,面具在跳动火光的阴沉下,看起来格外诡谲。

  阮慈玉咬着牙,深呼吸了一下,忍着痛意将身体撑了起来。

  仅仅是摔了一下,他身子就差点散架。

  “皇兄,何必要动手呢?我又不是不会配合。”

  阮慈玉扶着心口一下一下地喘,等缓得差不多了,他才将重心移到膝盖上,颤着身子一点点站起来。

  皇帝对他视而不见,从国师手里拿过烛台,另一手从案上的纯金刀鞘中,直接抽出了他的金桃宝剑。

  他一步步走向阮慈玉,剑尖在金属圆盘上划过,发出一阵“咳咳啦啦”的声响。

  然后皇帝在阮慈玉身侧停了下来。

  几乎同时,十一名郭山弟子从暗处涌现,每人各占一个方位。

  淮王将禁室门从内关上,停在了正对大门的位置,自然地融入了郭山弟子之中,成为了他们某种阵法的第十二人。

  阮慈玉左右看看,纳闷道:“这么整齐,你们提前来排练过?”

  “朕觉得你比从前活泼了。”皇帝好整一下地看着他,言语中尽是玩味,“是蓝肃洲那小子的影响?没想到你这种腐朽了这么多年的病号,也能被他带动起来。”

  “别提他。”阮慈玉生硬打断,“任谁到了这种生死关头,都会想把该说的话说完的。”

  以前是他懒得多说,现在他不吐不快。

  皇帝微一挑眉,“天上地下,你是唯一被朕允许,这么跟朕说话的人。”

  他举起金桃宝剑,阮慈玉迎着剑风眯起眼睛,却只是被皇帝用剑背拍了拍脸。

  皇帝:“所以,你想说的话说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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