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肃洲印象里从没见过这位太子,就算有,也是他尚不记事的时候了。
论辈分,太子得叫阮慈玉一声皇叔,那自己不就成了他的皇婶?
论年龄,太子比他皇叔大五岁,比自己大七岁。平心而论,若是换了蓝肃洲自己,这声叔婶也未见得能心平气和地叫出口。
蓝肃洲兴致勃勃地披上衣服,要去扶阮慈玉,阮慈玉却已经把手搭上小碟的小臂,撑着他站稳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碧色,像……
蓝肃洲没什么文采,绞尽脑汁去想这种清新沁润的感觉是什么。一支柳条被夏风送进窗,带进满园芳香。
他一拍脑袋,想到了,阮慈玉穿碧色,像小时候家里后院刚长成的,带着清晨露珠的,最新鲜的小嫩白菜。
阮慈玉皱眉:“你别那么恶心的看着我。”
“哦哦。”蓝肃洲把目光移开,却没忍住吸了口口水。
蓝肃洲:“……”
天爷,好丢人啊!!
“不不不不是这样我是想说……等等我身上这衣服谁的?”
他扯着衣袖细看,他昨晚的衣服被血染废了,这套新衣服的料子比他那套还要更柔软亲肤丝滑透气,绝对是只有皇家才能享受的好料子。
看起来很像阮慈玉穿的那种软缎。就是这腰处窄了些,款式拖沓了些。
阮慈玉斜他:“嫌弃的话你就脱了裸着出去。”
“不,不嫌。”蓝肃洲跟着他往前殿走,前后端详暗红的广袖,嘴里嘟嘟囔囔:“既是王爷的衣服,怎么不是和王爷一样的绿色。”
阮慈玉飞给他一记眼刀,蓝肃洲连羞带怯地接了。
王爷第一次给他抛了媚眼!
他一路喜滋滋的,连话都再顾不上说。
王府元和殿,下人一语不发地低头进出,气氛冷如冰窟。
正位之一坐了个身披赤色绣金蟒袍的青年男子,宽额窄颌,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瑞风眼。眉目之间,依稀和皇帝有四分相像。
少的那六分是宽慈端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无法言说的阴冷柔美。
赤衣男人用青瓷杯盖撇了撇茶上的浮沫,眼皮耷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地吹。
阮慈玉碧绿如洗的袖子刚晃进来,他便把青瓷盏放到一边站起,眼角眉梢都浮上了一片喜色。
“皇叔!”
比阮慈玉大五岁的太子如此唤道。
蓝肃洲拧紧眉毛,感觉有些十分非常极度不适。
太子:“身体还好吗?今天竟不用乘肩舆。”
“嗯。”阮慈玉看不出态度地应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瞟了一眼蓝肃洲。
阮慈玉:“兴许是冲喜起了作用吧。”
太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似乎才注意到阮慈玉身后那人,视线在蓝肃洲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回。
太子:“这位想必就是昨日那无耻肖小吧。见到本宫连见礼都不会,可见其家教之松散。”
蓝肃洲不爽:“殿下您——”
太子压低嗓子,带上三分威亚:“本宫叫你跪下。”
阮慈玉在小碟的搀扶下在令一侧主位上靠好,淡淡道:“本王叫他不用跪。”
蓝肃洲的腰板一下挺得比元和殿的四根铁梨木梁柱子还直。
蓝肃洲:“本将军上跪天子,下跪父母发夫。很遗憾,太子殿下尚未在此列中。”
太子捏起瓷杯,继而重重砸下,发出“哐当”一声。
“将军?莫要忘了你已被夺军衔,庶民冒充朝中武将,按律当诛。”
阮慈玉被他们二人吵得脑袋嗡嗡直响,忍不住捂嘴稀松地咳了两声,立时见效,元和殿一下便清净下来。
“王爷!”蓝肃洲扑上去,轻轻为他拍背。
阮慈玉本来没真想咳,被他一拍,忍不住连咳数下,嗓子眼发腥。
这么有牛劲,早知道不为他说话了,干脆让他去和太子搏斗一番。
“咳咳咳咳咳咳。”
“本王就算再无用,本王的正妻封不上诰命,也不至于咳咳咳是个庶人吧咳咳咳咳咳。”
蓝肃洲抢过太子手里的青瓷杯,用衣袖把杯口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擦拭了数十圈,还觉得不够,又精挑细选了一处,用自己的唇沾了沾,才把自己沾过的那处奉到阮慈玉嘴边。
“王爷,慢点说,喝口水再说。”
阮慈玉:“……”
捧着阮慈玉专属茶杯的小碟:“……”
“蓝肃洲……”阮慈玉把脸别开,声音都虚弱了些许,“再他娘的给我捣乱你就给本王滚出去。”
蓝肃洲嘴角撇了撇,把那瓷杯推回给太子,乖乖站到一边。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阮慈玉正儿八经骂人。感觉……不是很有攻击力,放在军中,怕是没一个人会服他。
阮慈玉:“太子殿下此番前来,难道不是来为我和王妃敬茶,而是专门来同我们呛声的吗?”
“敬茶?”太子声音有些发紧,“本宫凭什么给他一介草民敬茶?此人年龄虽小却颇有心机,本宫实在觉得不能留他。”
阮慈玉:“可他是为本王冲喜的,你把他赶走,是要本王就此病死?”
“皇叔休得胡说,本宫已为皇叔准备了一位新的人选,你若同意,今夜我就把他送到你府上。”
太子缓缓摩挲着那茶杯,很想把它摔在姓蓝的崽子脸上,忍得骨节都被他自己捏得暗暗作响。
太子:“况且此人天赋异禀,骨骼奇软,知道许多阴阳调和的法子。”
阮慈玉深吸一口气想要打断,被太子先一步拦住。
“先别急着否本宫。”他右手指尖叩了两下左手掌根,令道:“把人带上来,给皇叔掌掌眼。”
不多时,太子的侍从带着一人到殿上来。
那人个头不高,身材清瘦细弱,一边走一边盈盈摆着腰肢,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软。
“奴才见过太子,王爷、王妃。”见礼的时候每个字都夹的细细的,尾音像上扬,像带着钩子。
蓝肃洲极难受地揉了两下耳朵,明明那人没干什么他就是觉得浑身膈应浑身刺挠。
那人乖巧地塌腰见过礼,要直起身来的时候,突然踩到了自己的下摆,两条腿霎时化成了两汪春水,就要软倒跪伏于阮慈玉膝头。
阮慈玉浑身恶寒,蓝肃洲反应极快,在那人将将要碰到阮慈玉的大腿的时候,双手从后插进他两侧大臂之下,把他架起来甩在一边。
阮慈玉岿然不动,嘴角抽抽:“此人……”
太子肯定道:“是个阉人。”
阮慈玉掐住眉心,右手对着虚空招了招。
小碟会意,立刻捧着茶水上前。
蓝肃洲从他手里截过那只小银盏,就要递到阮慈玉手里。
阮慈玉睨了他一眼,惊讶于他与自己难得的默契。
“不用给我,你拿着。”他点了点自己与阮松棠之间的木桌,支使道:“往这拍,重点。”
蓝肃洲便听话,五指爆捏住杯身,用了点内力往那楠木桌上一摔。
轰隆隆。
桌子瞬间四分五裂。
阮慈玉:“……”
他服了这头蛮牛。
【作者有话说】
【作者说】
谢谢00夏的猫薄荷!
第6章 鸳鸯帐下夫夫互猜疑
下人涌进来,悄无声息地扫走了桌子的残片。
阮慈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懒懒抬起眼皮,“太子殿下,你是在羞辱本王吗。”
“皇叔怎会如此想本宫?本宫只是觉得,此人比你身边这根红色的棒槌更听话,也更会照顾人。”
“本妃觉得不然。”
太子和阮慈玉皆被他开天辟地式的自称惊住,一起去看蓝肃洲。
蓝肃洲刚才那一摔,把桌子震成一堆碎木,手里的杯子却安然无恙,茶都没撒出来一滴。
“王爷要喝茶我能喂,王爷走累了我能抱,王爷要拍桌子我能拍……他行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王爷能指望他干啥?”
“再说……”
蓝肃洲纵然在西北野惯了,也知道不该如此频繁地顶撞皇帝的儿子。
但他实在看这个自说自话的太子不爽,下半句已经脱口而出。
“太子殿下您穿的也是红色啊。”
阮慈玉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哟呵”。
他先前帮着蓝肃洲说那两句不为别的,只为了能让这两个烦人的被彼此分去注意力,能短暂地别来缠他。
只是没想到蓝肃洲这家伙这么吃这一套,跟条不要命的疯狗一样就冲了上去。
“你!”太子一撩衣袍站起来,指着蓝肃洲的鼻子,“我警告你别太放肆,我不想在承安王府闹得太难看。”
“嘿嘿。”只见蓝肃洲骄傲地对着太子的手指尖理理领子,又整整袖口,得意道:“也是,毕竟在下不才还是承安王妃,夫君身体还需静养,怕是看不得血腥。”
蓝肃洲眼睛一转,注意到没人搭理只好静立在一边的阉人小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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