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讲的什么东西啊？”池掬水趴在屋顶上，压着嗓子问。
他右臂撑着瓦片，左袖空荡荡地垂在瓦缝里，被夜风吹得轻轻晃。
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草木腥气，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侧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底下断断续续的几个词，什么「三魂七魄」，什么「祖灵之地」，脑子里像被一团乱麻塞住了，越听越糊涂。
赵观澜揭开一片瓦，从缝隙往下看，听到他这话，翻了个白眼：“哼，蠢货！”
池掬水：“……”
他气得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了一下。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让这个人跟着自己一起来。
明明是赵观澜自己说「勉为其难」跟来的，来了又嫌他不懂，嫌他打听不清底细。池掬水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
“那师兄你很懂了？”池掬水小声反问，尾音里带着一点不痛快。
“哦，我也不懂。”
池掬水：“……”
有病吧？
池掬水决定不和他一般计较，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瓦缝下面。
底下屋里的灯还没灭，那点昏黄的光从缝隙里透上来，把青荼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细又长，一动不动。
他仔细听着下面的人讲话。
“若是清歌姐姐实在有疑虑，便去祖灵之地看看吧。”青荼的声音从底下飘上来，“毕竟当初你就是在那里施展的禁忌巫术，到底巫术是成功了还是没有成功？你究竟是你自己，还是你姐姐？”
她顿了顿，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可从瓦缝里钻出来，贴着池掬水的耳根往上爬，凉飕飕的，像有人用指尖刮他的后颈。
“去了你便知道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又砰地合上。
沈清歌夺门而出，她的步子又急又乱，月白的衣摆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就被黑暗吞没了。
屋里只剩青荼一个人，坐在桌边，油灯的光映着她半边脸，另一半隐在暗处，嘴角那点笑纹一直挂着。
池掬水趴在屋顶上，右手摸了摸下巴，眉头皱起来。
“嗯？「你究竟是你自己还是你姐姐」？”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越想越不明白，“青荼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女的身体里面住着两个人？”赵观澜微微挑眉，把瓦片轻轻搁回去，侧过身，凑到池掬水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笑意，“不是吧，师弟，你跟着他们三个月了，居然都没有打听到他们的底细吗？”
“行走江湖，既然相识便是朋友。”池掬水语气没什么起伏，“朋友之间，又何必打听清楚这么多底细。”
“切。”赵观澜又翻了个白眼，把瓦片拨开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所以你现在像个傻子一样，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人家一个身体里住两个人，你跟了三个月，连根毛都没摸清楚。”
池掬水忍不住想开口呛他一句，嘴刚张开，底下的声音忽然停了。
那盏油灯的光晃了一下，屋里的影子跟着动了动。他下意识闭上嘴，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得更近。
底下安静了几息。
然后青荼的声音从屋里传上来，清清楚楚，像是专门说给他们听的。
“两位大哥哥，要在屋顶上待到什么时候呢？”
池掬水整个人一僵。
他慢慢抬起头，瓦缝里，油灯的光从下面透上来，把青荼那张脸照亮了半边。
她正仰着头，嘴角弯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屋顶的方向，像是隔着瓦片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池掬水没有动。
“……”赵观澜也没有动。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把屋顶上的瓦片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
江唤云和离雨没有走正路。
那条从榕树后面通往后山的石阶，白天看着就阴，夜里更不敢走。
两个人绕到寨子西边，沿着吊脚楼后面一条几乎被荒草埋了的小径往上摸。
小径又窄又滑，两旁的灌木长得比人高，枝叶密密匝匝地绞在一起，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江唤云走在前面，用手拨开挡路的枝条，离雨跟在他身后半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径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半山腰的平台，脚下是碎石和枯草，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腊尔山的山脊。
山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往人骨头缝里钻。
“从这儿上去，就是腊尔山了。”离雨说，声音压得很低。
江唤云点了点头，把衣领拢了拢。
两人沿着山脊继续往上走，路比刚才更陡，碎石在脚下滚动，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就往下滑一截。
江唤云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离雨问。
“没什么。”江唤云转回头，“走吧。”
越往上走，天越冷，到了半山腰的时候，天上开始落雨。
先是细细的雨丝，后来越下越密，雨里夹着碎雪，一片一片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四周的雾气也起来了，白蒙蒙地漫过来，把前面的山路吞掉大半，只能看见脚下几步远的碎石。
江唤云冷得鼻尖发红，呼出的气一团一团的，很快就被风雨打散了。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可袖口很快也被雨打湿了，贴在手腕上，冰得他一哆嗦。
离雨走在他身侧，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隔着衣袖，把手掌贴在他后背上。
一股温热的内力从掌心渡进去，沿着脊椎缓缓铺开，像一条温热的溪流从脊背往下淌，把骨头缝里的寒气一点一点逼出去。
江唤云后背一暖，整个人松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会调内力的。”他说，鼻音有点重。
“嗯。”离雨点了点头，可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内力还在往里渡。
江唤云还想说些什么，嘴刚张开，离雨已经先开口了：“快走吧，天亮之前到山顶。”
“噢。”江唤云把话咽了回去，继续往上走。
离雨收回手，脚下却没有停。
他微微闭了一下眼，内力从丹田向外轻轻一铺，一层极淡的气劲从周身散开，像水面上无声漾出去的一圈涟漪。
那层气劲贴着地面铺开，把落下来的雨丝、碎雪沫向外弹开，雨珠还没碰到衣袍，就被气劲隔在外面，顺着风斜斜地飞出去。
他把这层气劲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刚好将身旁的江唤云一同罩进去。
两个人走在雨雪里，衣袍却一点没湿，连落下来的雪沫都绕着他们走，在半空中被气劲弹开，斜斜地飘到别处去。
江唤云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他抬起手，想去接一片落下来的雪，可那雪片还没碰到他的指尖，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偏到一边去了。
他转头看离雨，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就是那什么……呃，真气护体？！”
“嗯。”离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江唤云眼睛都亮了，方才被冻得发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等这事忙完了，你也教教我呗。”
“好。”离雨笑着说。
爬到山顶的时候，雨夹雪比半山腰更大了。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呜呜地响，把雨雪吹成横的，打在石壁上啪啪作响。
山顶上光秃秃的，只有几块黑色的岩石和一片矮矮的枯草。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石砌的建筑，被雨雪和雾气裹着，看不真切。
“不是，这山顶这么冷。”江唤云冷得直打抖，牙齿轻轻磕在一起。
哪怕雪没有沾到身上，依旧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大巫师是怎么做到二十年都没有下山一次的？”
离雨没有说话，他站在山顶的风口上，忽然往左边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块巨石，两人多高，石面被风雨磨得发黑，石根扎在山壁里，看起来跟别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可他微微眯了眯眼，手腕一翻，剑已出鞘，没有犹豫，整个人往左边掠出一步，剑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白的弧，剑气斩出去，不偏不倚正劈在那块巨石上。
轰的一声，巨石从正中间裂开，碎石四溅，被雨雪一浇，纷纷滚落下去。
石后站着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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