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拿方才来说，我不让他抱，他非要抱我回来！虽然我腿肿了，但他也不能我不同意就抱我啊。”
寒苏本来打算他说什么都顺着应的，听到这话却怔了一下，在他这里病人的平安永远是第一位的，腿肿了就该赶紧回家，他不由道：“你当时腿脚肿胀，骑马坐轿子都不合适，横抱是最好的，体内的郁气不会再往腿下压。”
白锦琅压了压耳朵，努着嘴闷声道：“反正我不让他抱他就不能抱！”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补道：“他还叫我小宝，我都说了不让叫他还叫，你说这是不是欺负我？”
“嗯——”寒苏觉得牙好像有些疼。
“他这些日子有没有像以前那样打骂过你？或者威胁过你？”
白锦琅想了想，老老实实道：“那倒是没有，但是他——”他忽然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撑着身子凑近寒苏，压低了话声，神秘兮兮的：“我总觉得他想亲我脚丫。”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廓里面粉粉的，小脸也泛起了一层可疑的红。
寒苏怔了好一会儿，白锦琅虽然是在告状，但所说的事没一件是真的伤害，寒苏都觉得殁渊真的改了，可又实在不敢信白锦琅的话。
殁渊以前都还不是魔祖之事，因为白锦琅说了一句伤他面子的话都能把人折腾的死去活来，如今已成跳出三界的魔祖，再改也不至于亲脚丫吧。
他不想表现出全然不信，会让白锦琅不高兴，但他又不能太昧着良心附和，于是斟酌着道：“这——这也能察觉出来？”
白锦琅闷闷地哼了一声，缩回去靠着椅背，耳朵压得低低的，两只手捧着小花蹭自己的脸：“反正我就是这么觉得的。总之我不想让他再来了，寒苏，要不你每日来帮我吧，反正你往返也更快。”
“这还真不是往返的问题，而是手还能不能要的问题？”
“嗯？”
白锦琅歪了歪头，一脸茫然，耳朵轻轻颤了颤。
这东西点破了对自己没好处，寒苏赶紧岔开话头：“殁渊他是三界最强，还是孩子的父亲，洗脚自然洗得更好些。他洗脚的时候会用本源之力揉你的穴位，不仅消肿更快，对孩子也好。”
“真的？人厉害洗脚也更厉害？”
寒苏编不下去了，只好换了个说法：“再说，就算不用他洗脚，你也得用他的灵力养小宝，总归还是要见他的。”
白锦琅听了，整个人都蔫了下去，耷拉着耳朵，两只手轻轻覆在自己鼓鼓的肚子上，闷声道：“可是凌清宸也不在，总是见他，小宝以后和他更亲近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摸着自己的肚子，但目光是直愣愣的望着前方的，这话更像是在说他自己。
寒苏终于找到症结所在了。白锦琅想凌清宸，凌清宸不知道去忙什么了，殁渊日日照顾他，他又依赖又抗拒，怕自己不知不觉就跟殁渊更亲近了。
他好像从夹缝里看到了一点儿未来传人的希望，于是温声道：“没事的，你如今对殁渊的心思，未必都是你自己的。怀着身子的人，气血本就浮动，心绪最容易被胎儿牵动。待孩子落了地，你找到自己要做的事，慢慢就分得清了。”
然后趁着白锦琅眼神还清澈发愣的时候，他从乾坤袋里掏出几本医书，塞到白锦琅手里：“练剑自然是好事，但你现在身子不方便，不过你可以先看看医书，至少知道自己的身子和胎儿怎么了，便不用什么都求人。”
白锦琅觉得这话有道理，便拿起一本翻了起来。
寒苏收拾好药箱，同他告了别，挎着箱子往外走。
他还有殁渊那一关要过。
出了内院，穿过月洞门，远远便看见殁渊站在外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双臂抱在胸前，一张脸沉得像要落雨。
寒苏脚步不由顿了一下，他方才在白锦琅屋里待了那么久，出来时又没刻意收敛神色，殁渊怕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果然，殁渊一见他便冷冷开口：“怎么，给白锦琅洗脚洗高兴了？”
“不不不，”寒苏连忙摆手，“洗脚是您的，没人跟您抢。”
“那你为何这副模样？”殁渊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是一定要揪出来什么蛛丝马迹不可。
“因为我说服了白锦琅，让您继续给他洗脚。”寒苏如是道，“保住了自己这双爪子。”
殁渊沉默了一瞬，他本想找寒苏的茬，也听得出寒苏这话里的讽刺。
可仔细一想，寒苏这话又挑不出毛病，既没越界，又替他哄好了白锦琅，而且还是实话：寒苏真敢给白锦琅洗脚，他真的会剁掉寒苏的爪子。
“白锦琅不生气了，”寒苏补了一句，“同意让您洗脚了，赶快去吧，水要凉了。”
殁渊听了，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里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不对。他是魔祖，跳出三界，与天地同寿，可他现在居然因为被允许给别人洗脚，就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他僵在原地，眉头拧了起来。
沉默几息，他一甩袖，大步往内院走去——想那么多作甚？他是三界最强，谁敢多议论一句？水要凉了，白锦琅在等他。
第89章 问卦
凌清宸独自上了烛微山。
此山传说是烛微仙人羽化后留下的仙体所化, 那位仙人一生以卦象闻名，距成神只差一步，推演之术炉火纯青, 据说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便没有问不出的天机。
只是这“代价”并非金银灵玉, 而是问卦者心中最珍视之物, 越珍贵, 卦象越灵。
他曾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三千多年前修为停滞问修仙之途，他用了半生的功法秘籍。第二次是半年多之前去战殁渊, 他问的是天下苍生。
这次他几乎把身上所有珍贵之物都抵了上去：师尊留下的玉佩、千年苦修的灵丹、所有的秘籍和功法，卦象纹丝不动。
最后, 他从贴身的乾坤袋里取出一枚蛋壳碎片。
是白锦琅的, 朏朏蛋壳亦有很强的安神定念之效，他不肯让别人打搅白锦琅, 只将蛋壳交予药修炼药。他对外宣称所有的蛋壳都交出去了, 实则自己还留了一小块。
朏朏破壳一百多年, 那蛋壳的灵光早已散尽, 灰扑扑的, 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放在任何修士手里都是一块毫无用处的碎石。
可那是糯糯留给他的第一样东西。破壳那日，那只巴掌大的小东西从碎壳里爬出来, 浑身湿漉漉的，耳朵耷着，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他将它捧在掌心，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破壳而出。
他把那枚蛋壳轻轻放在命盘上, 卦象动了。
那一次，烛微山告诉他：朏朏是三界最后的转机。
烛微山再一次对了，若是没有白锦琅，殁渊成神后的局面不可预料。
如今他再次站在烛微山的命盘前。山巅的风很冷，吹得他空荡荡的右袖管猎猎翻动，他左手抬起，缓缓将灵力注入命盘。
这一次，他要问的依旧是天下苍生，他要问三界浩劫是否真如萧承聿所言，要问转机是否在那三人身上，要问自己该不该入局。
命盘铺开，星纹流转，他沉声开口，将所问之事一一诉诸命盘。
卦象纹丝不动。
他将佩剑“寒衍”放了上去，上次他不肯，因为没这剑他没办法与殁渊抗衡，那柄剑跟了他万年，从入道之初到仙盟之主，剑身浸透了他的精血与神识，早与他灵脉相连，几乎是他一生剑道的全部寄托。
可卦象依旧不动。
凌清宸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他望着那面纹路沉沉的命盘，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寒衍佩剑，集结他凌清宸的万年剑道，于三界修士眼中是无价神兵，可于他凌清宸而言，竟已不是心底最紧要的东西。
上一次来，他几乎把一切都给了出去，最后能触动卦象的，竟是那枚蛋壳，彼时他还不明白，如今再站到这里，他忽然懂了。
他低头，从心口处取出那枚母铃。拇指大小的银铃，铃壁上的云纹已被摩挲得浅淡了，铃舌因为子铃的丢失，早已哑了。
那是白锦琅那对银铃中的一枚，当年他亲手打了这对子母铃，两枚子铃系在糯糯腕上，一枚母铃自己留着。后来糯糯那对丢了，他这一枚却始终没舍得丢。
他捏着那枚银铃，悬在命盘上方，停了一息，然后才轻轻松开了手。
银铃落在命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
卦象动了。
这一次不像上一次那样只有一缕细光，整面命盘都亮了起来，星纹流转，卦线交错，一幅幅模糊的画面从命盘深处浮起：他看到了仙界的火光，看到了魔族的黑潮，看到了天阙的废墟，看到了一个白衣身影站在废墟之上，空袖垂落，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一个白发赤瞳，一个白发猫耳，三人背后是一道横亘天地的裂痕。
浩劫，转机，三个人，与萧承聿所言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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