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蓝的，很高很远，几片薄云慢慢地飘过去。小花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在他周围绕了两圈，拿鼻尖蹭了蹭他的脚踝，便蜷在他脚边，也眯起了眼。
外面有风，风从院墙上头掠过去，把墙头那丛狗尾巴草压的弯了弯。他看见一只风筝远远地升上去，彩色的，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在天上晃了两晃，又稳稳地停住了。
可这院子里却没有风，结界把外面的风挡住了，只有日光被引了进来，暖融融的，却少了点什么。白锦琅看着那只风筝，忽然想起在魔界的时候，殁渊带他去草原。
草原上风大，灌进他宽大的衣袖和衣摆，衣服鼓起来像两只翅膀。殁渊说他会飞走，接机将他捞在怀里，为所欲为。
他那时候恨死殁渊了，如今殁渊放过了他，他便也不继续恨着了。他只想那风灌进衣服的感觉——凉丝丝的，把满身的药味和血腥气都吹散了，天高地阔，好像什么都可以不想。
他偏过头，对阿苟道：“你把结界去了，我要吹风。”
阿苟正蹲在旁边给他理毯子，闻言手上一顿，看着他温声道：“仙君，月子里不能吹风，风邪入体，往后要头疼的。”
白锦琅的耳朵压了压，不高兴。
阿苟立刻软声补道：“等出了月子，阿苟带仙君去外面吹风，带上小宝一起，放风筝去。仙君如今有小宝要照顾，不能生病不是。”
白锦琅想了想，点了点头。阿苟说得对，他不能为了一时痛快又把自己弄病了，他如今不是一个人了，他还有小宝。
他靠在躺椅上，仰着脸，看着那只风筝越飞越高，忽然开口：“阿苟。”
“嗯？”
“等我身子好一些了，我就去学剑。”
阿苟看他。
“你帮我带着小宝，”白锦琅说得认真，“我以后保护你们。”
阿苟垂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话声温温的：“好。仙君去学剑，阿苟在家做好饭，带着小宝等仙君回来。”
白锦琅听了，觉得很受用。
他以为阿苟也会像凌清宸那样说他不适宜学剑，但阿苟没说，阿苟还要帮他带孩子给他做饭，让他安心去学。
真好，他将头转回去，两只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两只脚在杌子上轻轻晃着，开始想自己学剑之后很厉害的日子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阳光晒得又太舒服，他很快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天边成了橘红色，银杏叶也被染上一层金边，白锦琅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薄毯，盖的他暖乎乎的。
他偏过头，看见阿苟正抱着小宝，在他身边一圈一圈地转。
阿苟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怀里的小宝裹在软软的襁褓里，露着一张小脸，睡得正香。
阿苟一边走一边低着头看小宝，嘴里不知道在轻轻哼着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可就是让人觉得安稳。
白锦琅看了一会儿，开口道：“把小宝给我，我要看看。”
阿苟便走过来把孩子递给他，白锦琅伸手去接，一接到手，胳膊便往下沉了沉。
他颠了颠，抬头看阿苟，眼睛亮亮的：“重了！阿苟，你把他养得真好，都胖了。”
阿苟笑着，在他旁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小宝。
小宝已经不是刚生出来那个样子了，那会儿他像只没长毛的小老鼠，红通通、皱巴巴的。
如今小宝的脸蛋鼓起来了，肉嘟嘟的，像是剥了壳的胖鸡蛋。
白锦琅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亲了亲小宝的小脸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惊讶道：“阿苟，你看小宝耳朵上是不是长毛了？”
阿苟立刻凑过来看，白锦琅也把小宝往阿苟那边挪了挪，两个人都低着头，额头几乎抵上额头，一起凑到小宝耳朵边上看。
小宝的耳朵原来光秃秃的，可这会儿耳朵边缘冒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若是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见。
白锦琅道:“阿苟，你看看他的毛是不是黑色的？”
阿苟轻轻叹了口气：“是黑色的，可惜了，若是白色的毛，随你，多好看。”
他伸手虚虚地碰了碰小宝的耳朵，又看了看白锦琅的脸：“看起来也没你的白。”
白锦琅听了，不高兴了。
他把小宝往怀里搂了搂，耳朵往下压：“黑色的毛怎么不好看了？白色有什么好，白色看着就好欺负。还有，我们是男子，男子要那么白做什么！”
阿苟慌乱的搓了搓手，而后立刻改了口：“是是是，黑毛好，黑毛威风，跟小老虎似的，多好。”
白锦琅听他说孩子像小老虎，又不由高兴了，他自己又看了几眼，觉得也像，悄悄摇了摇尾巴。
他又允许阿苟看他孩子了，把小宝往阿苟那边挪了挪：“那你看看，小宝像不像我？”
阿苟立刻探过身去，仔仔细细的看着小宝。
“鼻子像你，很小巧，又有点儿圆润。”
白锦琅听了高兴，又晃了晃尾巴。
“嘴巴也像你，嘴巴薄薄的，也有唇珠。”
白锦琅也凑过去看，小宝的嘴巴确实小小的，上唇微微翘着，唇珠鼓鼓的，跟他自己的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满意了，抱着小宝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小宝搂回怀里。
白锦琅看着孩子，殁渊便蹲在旁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后才将目光移到小宝的脸上。
他说了鼻子像白锦琅，说了嘴巴像白锦琅，那些没说的，比如说眉毛，眼睛，耳朵都是像他殁渊自己。
小宝的不白随了他，眉骨往外凸出来一点儿，眼睛是细长的，眼尾上挑，好像在襁褓里，就已经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小宝的骨头也比寻常孩子硬朗，大手大脚的，以后应该会长成他那样的大个子。
他面上平静，心里却激荡着，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像他的东西。
他是归墟里诞生的戾气，无父无母，无亲无故，遇到的人要么怕他，要么恨他，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要和他有什么关系。可如今有了。
小宝在这里，小宝身上流着他的血，小宝的眉骨像他，眼睛像他，骨相像他。
他每天抱着这个孩子，给他喂灵乳、拍他入睡、看他打哈欠、看他皱着小脸哭，总会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们是有血脉相连的。
那种感觉很奇妙，会觉得其实自己即便是死了，这世间还会有自己的延续，会觉得只要有这个孩子在，即便见不到，自己也不会再陷入无边的孤独了。
毕竟这个世上真的有了另外一个自己。
他又去看白锦琅，白锦琅正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宝，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染得柔柔的。
他看着小宝的眼神，跟看别人都不一样——温温的，沉沉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把整个天地都收在里面，只映着这一张小小的脸。
白锦琅的眼神从不会发沉，但是看到小宝会，他要把全世界最后最好的都给他的小宝，那样的目光自然是沉甸甸的。
殁渊蹲在旁边看着，他眼眶有些湿，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满满当当地填上了。
他忽然想起当初自己说过的话。
“打掉它。”
“这孩子留不得。”
“拿掉。”
那些话如今还在耳畔，可他不敢信那是自己说的，他想不通，当初自己怎么会不要这个孩子。
小宝是白锦琅拼了命保下来的，是白锦琅的命，也是他的血脉。他怎么就一定不要呢？
他真的好想抱抱白锦琅和孩子，想谢谢他拼死为自己留下了生命的延续，可是他不能，他也不配。
他只蹲在那里，看着白锦琅，看着小宝，只希望这一刻长一点，再长一点，最好永远停在这里。
凌清宸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此时他离开了两日，推掉所有事情，耗费了很多资源开了传送阵，这才终于回来了。
他没让人通报，怕打扰到白锦琅，再说他想看白锦琅忽而见到自己的那种惊喜的眼神，于是他自己走到了院门口，脚步甚至可以放轻，但他正好撞见这一幕。
夕阳斜斜地铺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暖橘色，白锦琅坐在躺椅上，怀里抱着小宝，微微低着头，嘴巴不停的动着，正低声说些什么。
阿苟蹲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脸上都带着笑。白锦琅说一句，阿苟应一句，阿苟说一句，白锦琅便歪着头看他，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晃。
小宝在襁褓里动了一下，白锦琅便低下头去哄，阿苟也跟着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几乎碰到一起。
落日，银杏，暖风，三个人，像一家人。
凌清宸心中酸涩翻涌，他站在门槛外，一时竟有种自己不该进入打扰的感觉。
可他们怎么会像一家人？
凌清宸转而又去仔细的看阿阿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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