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琅本来骑在阿苟脖子上看杂耍就觉得自己不像大人了，如今听说还要抱他回去，嘴一撇，不满地嘟囔：“我自己走。”
他一直抱着白昭已经很累了，走了两步想把白昭放下，白昭却抱着他的脖子往他颈窝里拱，小脸埋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爹爹，昭昭困……”
小花也从白昭怀里跳到他身上，顺着胳膊一路爬到另外一边颈窝边，毛茸茸一团蜷在那里，尾巴搭在白锦琅的锁骨上，时不时扫一下。
白锦琅两只手都占着，脖子被小花的尾巴扫的发痒，正不知如何是好，阿苟已经伸出手来，把白昭接了过去。
白锦琅瞬时觉得胳膊一轻，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他把小花从肩膀上抱下来搂进怀里，小花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团好。
他轻轻松松的走在前面，阿苟则抱着白昭跟在他身后，一行人不紧不慢的走着。
他以前很不喜欢在黑夜里出来，他在黑夜里也可以看到东西，但是黑夜里人很少，而且出现的东西比白天看到的可怖很多，所以他还是害怕黑夜的。
但是如今小花在自己怀里，昭昭被阿苟抱着跟在他身后，他觉的不怕了，因为他被重要的人围住了。
他偷偷的想，若是后面抱着白昭的那个人是殁渊呢？那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但他立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殁渊怎么可能愿意让他骑着脖子，又老老实实的一直抱着白昭呢。
真奇怪，殁渊对他那样差，竟然还会时不时想起殁渊。
回到宅子，院子内外灯火通明，白锦琅叫了阿肆来问为什么点这么多灯，话没说完，目光便被银杏树下的身影牵了过去。
凌清宸站在树下，一身白袍被灯影镀了层暖黄，银杏叶落了几片在他肩头，他也没去拂，正定定的朝这边看来。
白锦琅眼睛一亮，抱着小花跑了过去：“凌清宸！你回来了！”
凌清宸其实每隔两三天就会回来，而且回来总是会给白锦琅和白昭带一些小玩意，那些东西有时候并不稀缺，但是凌清宸带回来的，白锦琅就喜欢，这次他如同往常一样跑向凌清宸。
可跑到一半，他忽然慢了下来，凌清宸站在那儿，没像以往那样笑着让他慢点儿跑，只是站着，目光绕过他去看他背后。
白锦琅觉察出不对，抱着小花停住了：“凌清宸，你怎么了？”
凌清宸没答他，目光依旧越过他，落在他身后，扬声道：“白昭，你过来。”
小花先被惊醒，从白锦琅怀里抬起头，耳朵转了转，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嗖地跳下去跑走了。
白昭本来迷迷糊糊快睡着了，一听到凌清宸的声音，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其实更怕凌清宸，阿苟也凶，但再怎么也是天天养着他的人，凌清宸隔几天才来一次，每次来都板着脸指导他，比阿苟凶多了。
偏偏阿苟这时把他放了下来，他缩了缩脖子，往阿苟身后一躲，小手攥住了阿苟的衣摆。
凌清宸的目光落在那只攥着衣摆的小手上，沉了沉，冷声道：“此子不教，日后恐怕会闯出更大的祸事，明日跟我回天阙。”
白锦琅知道凌清宸向来对他宽容，对白昭倒是严厉些，但也不会无缘无故这样。他走到凌清宸旁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仰起脸：“怎么了？昭昭犯什么错了吗？”
凌清宸看向他，目光缓了缓，话声有些无奈：“方才你们上街，家里有人找来了，说是白昭把一个孩子推下了水，那孩子差点儿没淹死，而且来人说看到了白昭有耳朵和尾巴。我回来问了阿肆他们，白昭回来后只字未提，若是再这样放任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白昭那对黑色的猫耳从发间露了出来，尾巴也藏不住了，衣摆底下一鼓一鼓的。他平时灵力稳定，把尾巴和耳朵藏得稳稳当当，极少这样露出来，如此可见他是真吓着了。
白昭的胆子又不像白锦琅这么小，能把他吓成这样，白锦琅不用问就知道，他是真的做了。
白锦琅气的自己的耳朵和尾巴也露了出来，他抄起扫帚冲过去，把白昭从阿苟身后揪出来要打，还没打到，白昭就哇哇地哭得撕心裂肺。他又舍不得了，扔掉扫帚，自己蹲在地上，也哭。
白昭哇哇大哭，白锦琅也哭，殁渊和凌清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殁渊先动了，他蹲下来，朝白昭招了招手，等白昭抽抽搭搭地蹭过来，才放低了声音道：“别哭了，哭没有用，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把人推下水？”
白昭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那个人……打小哥哥……打得好重……还说，还说要把小哥哥推水里……昭昭去跟他说不对，他推昭昭……把昭昭往水边推……昭昭就、就推回去了……”
殁渊听完，抬头去看凌清宸，凌清宸只是阴沉着一张脸。
他自然也听懂了。白昭这事做的不算坏，甚至称得上仗义，可三岁的孩子，力气已经大到能把人推下水差点淹死，事后回来只字不提，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份不知轻重，比坏更让他心惊。殁渊这三年养着白昭，护着惯着，白昭的胆子便也顺着他的路子长了。
“不管怎样，如今外面已经传白昭是妖怪，孩子不能在这里待了，再说孩子如今已经能运转灵力，如今也该回天阙开始修炼了。”
他看向殁渊：“至于苟先生，在这里这么多年，医修的本事不该被浪费。如今白锦琅恢复得差不多了，白昭也长大了，多谢苟先生多年来的照顾。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苟先生还是早些收拾，寻自己的去处吧。明日我们便会动身，到时候就不必相送了。”
说罢，他吩咐阿肆带白昭去屋里跪着，自己则走到白锦琅身边，牵着他回了屋子。
白锦琅被凌清宸牵着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阿苟还站在院子里，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锦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凌清宸轻轻拽了拽他的手，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小院里很快安静下来，殁渊一个人站着，孤零零的。他看着白锦琅屋里的灯亮起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了纸门上。
他想起三年前刚来的时候，白锦琅连下床都费劲，白昭还在襁褓里，小小一团，两个人离了他都不行。如今白昭会跑会闹会闯祸了，白锦琅的身体也很好了，可以自己穿衣服，自己梳简单的发髻，还学会了一些小术法，他好像是没什么用了。
阿肆走过来，对他道：“苟先生，在这里做什么？舍不得吗？仙尊说的对，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放心吧，仙尊会给您大量的报酬做补偿的。”
殁渊听了，知道自己方才表现得太过落寞，便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凌清宸带着白锦琅走进房间，让他坐在椅子上，先给他倒了一杯水，又用热水浸了毛巾，给白锦琅擦脸。白锦琅乖乖仰着脸由他擦，两个发髻里藏着耳朵，一动一动的，像小兔子。
这三年白锦琅恢复得很好，肚子完全收回去了，一点儿痕迹都没留，小脸也养得圆润，像在天阙时那样。
白锦琅向来挑食，食量又小，在天阙时凌清宸用尽心思才养到这种程度，他没想到白锦琅离了他，也能把自己养得这样好。
白锦琅问：“凌清宸，真的一定要回天阙吗？”
凌清宸的手顿了一下，低头去看他。
白锦琅自从生了孩子之后，眉眼间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单纯的稚气。他的睫毛常常低垂着，头发松散地垂在鬓边——如今为了给白昭做表率，头发总是用术法变作黑色，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眼神时常温柔而沉静，以前的他只是可爱，如今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凌清宸心里一紧，很快又恢复如常，继续给白锦琅擦脸：“是，必须要回去。白昭如今不知轻重，已经开始运转灵力，正是开蒙的好时候。若此时不回去，耽误了他开蒙，以后会耽误他一生。”
白锦琅的两个发髻压了压，那是他的耳朵在发髻底下动了动。
他垂下眼睛，手指在膝上抠了抠，又问：“那阿苟可不可以跟我们走？”
凌清宸收了毛巾，淡淡道：“阿苟不是衔霜，他是有自己事情的医修，你想让他变成下一个衔霜吗？”
白锦琅撇了撇嘴，但没有哭。阿苟在他身边的这些日子，他已经明白了，若是别人想帮你，不哭他们也会帮；反之，哭了也没用。
他站起来，闷闷地走回床边，挨着床沿坐下，坐得靠里，两条小腿垂下来，够不到地。他低着头，两只手搅在一起：
“我知道他迟早要走，但是我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第108章 再见
第二日天刚擦亮, 府里上下便忙乱起来，仆从们往来穿梭，箱笼摞了一地。
白锦琅念旧, 什么都舍不得撂下, 这边指着要带, 那边也嚷着要收, 吊床要, 躺椅要, 阿苟买的那只大风筝也要，连白昭平日里在院角爬惯了的几块石头, 他一块一块点了名，说要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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