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苏心道，既然决定了要借旁人之口递台阶，怎的这般沉不住气，这话说得也太明白了，生怕他听不懂似的。
他只得垂眸接话：
“魔尊说的是，朏朏的确不知好歹。但朏朏毕竟难得，若因水牢阴湿坏了根基，先前的投入便都白费了。
况且……那不过是一件工具罢了，何须与一件工具置气？”
殁渊的面色缓了缓，像是说到心坎里去了。
“不错，一件工具而已，已经废了不少事，坏了确实可惜。去吧，保他不死。”
寒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个项圈已能保住白锦琅性命，殁渊这是在示意他，让他把人照顾得舒服一些。
他还是试着争取了一下：
“那……要不要先接回来关到小院里？水牢太阴，拖久了，恐怕……”
“不用！”殁渊猛地挥手，“没认清自己的错处之前，就关在那里。”
寒苏又明白了，必须还得白锦琅先松口道歉。
第23章 破防
寒苏来看白锦琅的时候, 没有再像往常那样束手束脚。
他带了一只厚厚的软垫，用岸芷草编的，能隔绝水汽；又带了几颗净尘珠, 他还带了药和几样甜软的点心。
水牢里湿冷不堪, 四面石壁渗着浊水, 地上淤着厚厚一层黑泥。
寒苏先把软垫铺在一块相对干燥些的地方, 然后过去扶白锦琅。
白锦琅却往后缩了缩, 不肯上垫子：
“不要, 我身上脏。”
寒苏没说什么，只捏碎一颗净尘珠。
清光掠过, 白锦琅身上的泥污便瞬时剥落，衣衫虽还皱巴巴的, 却总算干净了。
可那头卷曲的白发早已纠成一团, 被泥水浸透后又半干，净尘珠也梳不开。
寒苏又取出一颗, 在发丝间捻碎, 清光游走一遍, 那些缠结虽然还在, 但好歹不再沾着湿泥了。
白锦琅这才肯挪到垫子上。
垫子软而干燥, 隔开底下冰冷的石地, 白锦琅把自己缩成一团，蜷在那一小片干爽里。
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埋下脸，肩膀轻轻地抽动起来。
“谢谢你……寒苏，你真好。”
寒苏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他蹲下来，伸手去搭白锦琅的脉。
白锦琅却把手抽了回去, 藏在怀里，不肯让他碰。
“别再喂我药了。”他说，声音轻轻的，但很平静，
“让我体面一点死吧，殁渊会一直折磨我的，他不过就是想要我的能力，你回去就说，我把药吃了，救不活。”
寒苏没接话，只是收回了手，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他在魔界待了快一千年了。
殁渊这个人，他比谁都看得清：暴虐、冷酷、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可他对白锦琅不一样，他陷进去了，连殁渊自己都还没意识到。
他缓缓开口，不急不躁：“我问你一件事：你这几日撑不住时，胸口是不是总会涌上一股热流，人便能缓过来？”
白锦琅抽抽搭搭地想了想，闷声说了句“是”。
“你颈上这个项圈，你仔细看过没有？”寒苏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
“它连着魔尊的本源灵力，那次鼠魔动你，是项圈把他弹开的。
你逃出去的时候，魔尊正在闭关，项圈那边一出事，本源之力被强行牵动，他当场反噬，吐了血。这口血一出，他道心的修复进度反而倒退了几成。”
白锦琅愣住了。
他低头去看自己颈间那个银色的项圈，祥云纹路里嵌着的那颗赤红珠子正幽幽地转着。
他不敢相信：殁渊那样凶狠的人，怎么会为了他伤到自己？
“你肯定是哄我吃药才跟我说这些的。”他闷声道，眼圈还是红的，
“他就是把我当工具，根本就不在乎我。”
“他嘴上说把你当工具，可你自己想想，尸海是什么地方？灵识都传不进去，腐水沾身蚀骨噬魂，他亲自进去把你捞了出来。”
“你出去一趟，也知道了他日常给你用的药和吃食多珍贵，可这都比不上你住的那座小院。
引渡日光的阵法昼夜不停地转，一日耗掉的灵脉，够衔霜那样的修士活几十年。”
“若只图你安神定念那点用处，他大可以走邪路，折辱磨性，见效更快，代价也小得多，犯不上花这么大力气。”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那人颈间：
“还有这项圈，闹成这样他也没想过摘。我不是说他对你多好，我只是告诉你，他待你，和待旁人从来都不一样。”
我也不是要你忘了前尘，只是眼下这情形，活着才有以后。硬碰硬只会把自己耗死，不值得。”
白锦琅抱着自己没说话，但他的心在随着寒苏的话动，好像...真的有哪里不一样。
可下一刻，他又想起了凌清宸。
想起天阙覆灭的火光，想起漱石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那两枚被殁渊夺走、不知丢去了哪里的银铃，那是凌清宸留给他最后的念想。
他猛地扭过身，背对着寒苏，肩膀微微发颤，
“他杀了凌清宸，我本来就和他不共戴天……现在他连凌清宸最后留给我的铃铛都不肯留，我绝不会原谅他。”
寒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他看得出，这少年看着软，骨子里却拧得很，此时再多说只会适得其反。
他也清楚那两枚银铃是殁渊的逆鳞，凌清宸三个字本身就是扎在殁渊心口的刺，铃铛是刺上的尖，谁提谁碰都要倒霉。
他没立场，也没胆子去殁渊跟前替白锦琅讨铃铛。
寒苏便多了个心眼，之后每次去送药送食，都特意带上那具傀儡。他知道傀儡的眼睛也是殁渊的眼睛。
少年日渐消瘦，可怜兮兮的模样，多少能让那头的人心里有数。
可白锦琅是真的撑不住了。
起初还能勉强咽两口蜜水，到后来，汤药端进去原封不动端出来。
寒苏废了大力气把大部分草药做成蜜蜡糖丸，他也只是偏过头，连眼皮都不抬。
颈间银项圈正中的赤红灵珠转得越来越快，淡红光晕一圈圈荡开，却拦不住身子一日日垮下去。
本源灵力只能护住心脉不骤然断裂，挡不住精气神一点点耗竭。
这样下去，不出五日，人就真的没了。
他没办法，只能去找殁渊。
刚提了一句“朏朏水米不进，情形不大好”，就被殁渊冷冷打断。
“他没有嘴吗？自己知道不行，不会想办法来求本座？用得着你三番五次来递话？”
寒苏重重叹气，只能垂眸退了出去。
又过了三日，寒苏给白锦琅施针时，少年突然大口吐血。
一连三针都没能止住，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襟。寒苏只得用大号银针封住他几处要穴，堪堪护住心脉。
他正要去请殁渊，一道黑影已挟着滔天魔气撞进水牢，殁渊出现在了囚笼门前。
“废物，连个人都护不住，滚开！”
寒苏慌忙退到一旁，殁渊这才完整地看清了缩在石壁底下的人。
不过几日不见，那人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长发乱糟糟地盖在脸上，胸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若非项圈还泛着微弱的红光，几乎要以为人已经没了。
心口猛地一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随即翻涌上来的是滔天的火气。
这小猫竟真拿自己的命赌气！
他抬手一挥，囚笼铁链寸寸断裂。他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径直回了那座引着日光的小院。
草地还是坑坑洼洼的，池塘里也没了鱼，但阳光依旧暖融融铺了满地，与阴寒的水牢恍如两个世界。
“让寒苏送药来。”他传音吩咐。
他把人抱在怀里，大量催动灵力，一点一点将白锦琅体内积存的阴湿浊气逼出体外。
灵力裹着寒气从那人四肢百骸里渗出来，枯败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发颤，像一段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殁渊低头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心口那团火越烧越烈，却不知该往哪里发。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白锦琅悠悠转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气息。
他猛地一僵，随即像被烫到一样挣扎起来。
“别动。”殁渊扣住他的腰，“你吐了多少血，自己心里没数？”
白锦琅不听，拼命挣，可那人像是铁铸的，纹丝不动，手臂也箍得稳稳当当。
“你再闹——”
殁渊另一只手抬起来：他中指上挑着一根细绳，晃晃荡荡地吊着两枚银铃铛。
竟然还没被毁掉！
白锦琅的眼睛亮了亮，挣扎缓了下来。
殁渊垂眼看他：“你再闹，我真捏碎它。”
白锦琅的嘴撇了撇，眼圈倏地红了。
在水牢里关了这几日，他只觉得冷，只觉得脏，只觉得不想活了，从来没觉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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