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日里只有满院子低眉顺眼的婢女，和谁说话都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回他一句便像要丢了性命一般。
他觉得与她们说话简直是在为难人，索性便不开口了。
实在无聊透顶，他便想让人扶着出去走走，门口的守卫却拦着不让。
他闷得发慌，只能坐在池塘边，对着那三条小鱼打发功夫。
小鱼们被他喂得肚皮滚圆，如今见了他便往水底钻。
他把鱼食放回石台上，托着腮，盯着水面发呆。
“小银，你说，他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水面纹丝不动。
“胖头，你呢？”
一串细小的气泡浮上来，又破了。
“跳跳……”
跳跳直接钻进了石缝里。
他生气，气得胸口发闷，又隐隐作痛。
闷了三日，他实在熬不住了，便想出个法子，对婢女道：
“叫寒苏来，我胸口疼。”
说完便让婢女把他扶回屋里躺下，又挥手让她们全都退出去。
上次殁渊吩咐过，白锦琅不痛快的时候她们可以在外间候着，不必近前。
正因为得了这道令，她们才敢听白锦琅的话，齐齐退到了廊下。
寒苏过来之后，他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又怕自己太冷淡了，寒苏会像上次那样转身就走。
便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坐在床沿上，耷拉着头，不说话，尾巴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除了胸口疼还有哪里不适？这几日可吃过什么不好的东西？”
寒苏没等他回应，便自行抽出银丝系在他腕上，捏着丝线另一端凝神把脉，神色很是急切。
白锦琅心头一热，眼眶也随着烫起来:
“我……我不该和你闹脾气。”
寒苏一单身八百年的老光棍哪里受得住这个，见白锦琅眼圈红了，竟有些手脚忙乱:
“莫哭莫哭，是我的错，以后你和魔尊的事我绝不再插手。”
白锦琅被这么一哄，那股憋了三天的委屈反倒涌上来，眼里的泪珠止不住地滚落。
他身边没了旁人，只有寒苏还愿意帮他，他心里早已把寒苏当成了衔霜那般亲近的人，便不再藏着掖着，把那句憋的他难受的话问了出来。
“明明是殁渊不对，他凭什么讨厌我！”
寒苏被他问的一头懵:“他怎么可能讨厌你？”
“他这三天都没来。”一颗泪珠挂在那张消瘦的小脸上，欲坠不坠，衬得那双红通通的眼像是浸在水里的琉璃珠。
“以前他天天来的，有时候一天来两回。这次他不来了，是不是因为我拿枕头砸了他？还是因为他觉得……觉得我不好了？”
说到这里，他吸了吸鼻子，昂起头来，硬撑着不再哭：
“我又不是故意砸他的……我都帮他安魂了，他还那样……”
寒苏见他这副脆弱又倔强的样子，不由想起了往日的故人，也想起来怎么哄人。
他用轻巧的语气打趣道:“你以为他的脸是什么豆腐做的？砸一下就碎了？”
白锦琅不仅没笑，还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好吧，打趣这种事也得两人都能契合才可以。
他怅然，却不显露出来，只是换言道:“安心，他不讨厌你，你也不讨厌他，多磨合会好的。”
他也不知道磨合会不会好，但知道，白锦琅几乎不可能逃出殁渊的手掌心，这样说会让白锦琅好受一些。
谁知白锦琅却忽而压下耳朵，涨红了脸:“谁说我不讨厌他的，我讨厌死他了。”
“嗯，你讨厌他。”寒苏被勾起往事，有些心不在焉，他着手去收给白锦琅号脉的丝线。
谁知白锦琅却竟然像是着了急，话声忽而拔高:
“我不讨厌他难道喜欢他吗？我才不喜欢他！
他把我从天阙抢来，把我关在这里，动不动就威胁我，还把我关进水牢！他对我很坏！
他是不打我了，可那又怎样？他不打我，我就得喜欢他吗？他不打我，他以前做的那些事就不算数了吗？
我要喜欢我只能喜欢凌清宸那样的！绝不会喜欢殁渊，他简直让我，让我……”
他咬着牙，像是在想一个最恶毒的词，然后猛地脱口而出：“简直让我恶心！”
寒苏起初并未打断。
白锦琅向来乖顺，他从未见过这少年如此义愤填膺地说这么多话，别人连嘴都插不上。
他以为白锦琅只是憋久了，又见屋里没有旁人，便由着他发泄。
可他万万没想到，白锦琅竟会说出“喜欢凌清宸”和“殁渊恶心”这种话来。
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右眼皮忽然狠狠跳了一下。
下一瞬，一股磅礴威压如洪流般从院门外轰然碾来，整座小院都在那威压下簌簌发抖。
屋门被一股大力撞开，门扇狠狠拍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殁渊大步跨了进来，整间屋子都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震颤。
他根本不看寒苏，那双赤红的眼睛只死死钉在白锦琅身上，像两团烧透了的炭。
寒苏意识到事情极度不妙，抢上前一步挡在白锦琅身前：
“魔尊息怒！白锦琅口出此言并非有心，他只是在……”
话未说完，殁渊抬手一挥，寒苏整个人便像断了线，从洞开的门倒飞出去，跌进小院。
紧接着一道暗红结界当空笼罩下来，将小屋扣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一切都被隔绝了。
白锦琅看得心头一缩，下意识往寒苏消失的方向爬了两步。
可刚一动作，殁渊的目光便沉沉压了过来，他浑身一僵，又被钉回了原地。
“喜欢凌清宸，觉得本座恶心，是吗？”
殁渊的话声像闷雷一样滚过，他身上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白锦琅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努力抬头，那人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那双低垂的、暗沉如渊的眼睛。
白锦琅吓得浑身发抖，可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他不能解释，解释了就等于推翻了自己刚才说的所有话，承认自己其实没有那么讨厌他。
那怎么行？那是对凌清宸的背叛。
他抓紧身下的被褥，指节攥得发白，低着头，一个字都没有说。
殁渊等了三个吐息。
这是他第一次给人解释的机会。可白锦琅分明没打算解释。
连解释都不屑于解释，那便是真心话。
亏他还花了整整三日，亲自跑去仙界替他挑人。
呵，嘴上的真心，果然最靠不住！
他一把攥住白锦琅，将人从拖了下来，而后垂眼盯着他。
“嫌本座恶心，还有更恶心的！”
第28章 再罚
白锦琅被甩在地上, 膝盖重重磕下，有地毯，但那人用的力道太大, 他还是觉得很疼很疼。
那人根本不管他疼不疼, 毫不留情攥住头发, 他被迫仰起头。
他能闻到殁渊身上那股浓郁的呛人的血腥气, 知道殁渊真的暴怒了。不敢想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不要……不要这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了, 尊上，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殁渊垂着眸看他, 嘴角慢慢一扯，“你不是喜欢凌清宸吗？叫他来救你啊！”
那股血腥气简直要淹没白锦琅, 白锦琅飞快的看了一眼那人的眼睛, 红的像是烧的正旺的炭火，他立刻吓到了, 缩着肩膀, 全身的力气都在发抖中流失干净。
他不敢动, 也不敢再求饶了, 上回求饶换来的是更狠的磋磨。
殁渊捏住他下巴了, 像要把他的下颌骨生生拆下来, 声音却出奇地轻，甚至带着一丝哄诱:
"说, 凌清宸最恶心，说了，本座可以考虑放过你。"
白锦琅害怕得快要碎掉，泪水糊了满脸，可他咬着牙关撑着。
殁渊越折磨他他就知道凌清宸当初对自己多好。他是害怕, 但他绝不可能说讨厌凌清宸，那是他唯一还能守住的东西了。
“说！”
他好像听到了自己下颌骨的骨裂声。
白锦琅哭了，但他还是摇头，那张小脸在殁渊掌心里像一捧雪，稍稍用力就会碎掉。
"好，好的很。"殁渊最后一丝理智崩断了，那一刻他简直动了杀心。
他殁渊三千年杀伐决断，从无败绩，如今为了一只小猫妖却要跟一个死人争？偏还争不过！
看来从一开始就错了。
就不该心软，就不该对着小猫留情，不狠狠磋磨一番，这小畜生就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他猛地将人甩开，转身坐到床沿。
“啪”的一声，青瓷茶盏在他身前破碎，他居高临下地睨着瘫在地上的白锦琅:"爬过来。"
白锦琅还没爬膝盖已经疼了，他拼命摇头，泪珠甩得到处都是：
"不要……求求你不要…我真的知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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