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渊忽然就没了兴致，他收回手，翻了个身坐起来："走吧，去吃饭。"
他没等白锦琅应声，便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心里那股不痛快堵得他烦，不想回头，也不想等。
门闩被他一把拉开，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他额发微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迈了出去。
身后很快传来急促的小碎步，又急又乱。
殁渊听见了，像是得到什么证明一般，他不由慢了下来，很快，衣角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了。
殁渊回头，只见白锦琅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身上只披了那件盘扣的厚袄子。
夹层没穿，斗篷也没裹，袄子的前襟敞着，露出底下薄薄一层单衣。
他一只手攥着殁渊的衣角，另一只手胡乱拢着敞开的衣襟，指节冻得微微泛红。
那头用术法变作黑色的长发散在肩侧，衬得一张脸愈发小，愈发白，而那双眼睛则是湿漉漉的，他整个人像一只被丢下的小雏鸟，亦步亦趋的跟着养育者。
殁渊心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出上来的、软塌塌的感觉，他弯腰，一把将白锦琅捞进怀里。
少年轻得很，被抱起来的时候还下意识地往他胸口缩了缩，像只找到窝的小兽。
殁渊抱着他回了屋，把门带上，冷风被挡在门外，暖阁里的热气重新漫上来。
他把白锦琅放下，一件一件替他把衣裳穿好：
先拢好单衣的系带，再套上夹层，再把那件厚袄子的盘扣一颗一颗扣上去，从下往上，扣到最顶上一颗，少年的下巴被毛领轻轻托住，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精巧。
殁渊又拿起斗篷，披在他肩上，系好带子，最后把兜帽放下来，巴掌大的小脸也被遮住大半。
白锦琅被他这样摆弄着，一动不敢动，殁渊让他抬手就抬手，让他侧身就侧身。
他方才追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一个人丢下，他保护不了小宝。
可此刻被殁渊一件件穿好衣裳，他又开始惴惴不安: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才让殁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开口，像是想证明自己没那么没用：
“这个鞋子……我会穿的，我已经穿好了。”
殁渊给他系斗篷带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带子系好，又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这才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走吧。”
白锦琅把手递进他掌心里，由着他牵着出了暖阁。
楼梯拐角处，寒苏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垂着手，笔直地站着，客栈分明不冷，但白锦琅看他像一棵落了霜的树。
白锦琅第一眼还看见了他额头上的一圈白色布帛，可那布帛底下还在往外渗血，漏出暗红的一点。
白锦琅想问问他怎么了，可又怕殁渊，不敢多话，只能拿眼睛去看寒苏。
他盼着寒苏能抬头与他对视一眼，他能用眼神问一问。
可寒苏始终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倒像是故意不要看他一般。
“膳食已经备好了。”寒苏的话声平冷，“魔尊和少君现在用么？”
“不吃了。”殁渊脚步没停，“撤了，晚上再备。”
白锦琅被殁渊牵着从寒苏身边经过，有一股淡淡气味从他鼻尖一掠而过:
很淡，却很沉，像烧过的香灰浸了水，又冷又苦，他心头猛地一缩。
这个气味他太熟悉了，凌清宸赴死那日，他身上便是这般气味，满殿侍从皆是如此。
那时候他什么忙都帮不上，如今寒苏也是这样，他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心绪很是低落，低着头，由着殁渊牵他走出客栈。
白锦琅正低落着，殁渊忽然停了。
他没来得及收脚，撞上那人的后背，鼻尖被撞得酸酸的，他愣着抬起头。
殁渊已经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
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神色，但那只手抬了起来，指腹拂过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将它们拢到耳后。
“外头这么热闹，你还不高兴？”
白锦琅摇了摇头，他不敢和殁渊说，说了也没用，他只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乖巧：
“你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殁渊低头看了白锦琅片刻，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他带白锦琅出来是让他开心的，毕竟没了孩子总要萎靡一阵。他要他开心，他就得开心。
“你不开心，小宝也不开心。”殁渊道，“小宝还没见过人间的热闹，你开心一点，它才能跟着看看。”
白锦琅愣了一瞬，随即心里那块压了一整个早上的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被掀开了一道缝。
殁渊在说“小宝”。
他都叫孩子小宝了，还叮嘱小宝看热闹，寻开心，他是不是心底已经在意这个孩子了。
白锦琅很想让殁渊在意小宝，哪怕不在意他，只在意小宝都行，那样小宝就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怕迟了殁渊就会收回那句话似的。
然后他真的把那些杂乱的心思都抛在了身后。
街上很是热闹，白锦琅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哪样都觉得新奇。
他胆子小，遇到声音大或者是个头大的总想躲，但殁渊一直像堵墙一样跟在他身后，他便不怕了，觉得样样都好。
殁渊给他买街上的小吃。
白锦琅其实没什么胃口。他向来吃得少，孕吐又反复，闻到不喜欢的就要反胃。
可殁渊把晶莹剔透的糖葫芦递给他时，他还是接了，将最顶上那一颗咬下一点儿。
山楂很酸，虽然有糖裹着，但还是酸。
可他没有吐，而是含着那点儿葫芦，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想让小宝尝一尝这些味道，哪怕只是尝一点点，小宝不能和他一样，从小要什么都要尝试的。
他后来吃了人界的糖糕，吃了热腾腾的芝麻团，每一样都只吃一小口，没样都咽下去，这样小宝每样都“尝”过了。
然后他又被别的热闹勾走了。捏面人的摊前围了一圈孩子，他也挤进去看，看那双手怎么把一团彩色的面捏成小兔子、小老虎，看得入了神，殁渊拉他不由，非得买了一只。
吹糖画的当然也要买，摊主递给他一只吹好的小鹿，糖壳薄而透亮，他接过来举到光下面看，那糖鹿的角在日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就是殁渊不许他吃，说那有别人的口气，脏。
他从前不知道人界是这样热闹的。
他在天阙长大，天阙只有灵泉、仙鹤、玉石铺成的地面，清冷得像一幅画。
他从来不知道街可以这么挤，声音可以这么杂，气味可以这么多混在一起。但混在一起，竟然是一种暖融融的、让人不想走开的感觉。
他想起以前在天阙的时候，凌清宸从来不带他出天阙。那时候他不觉得遗憾，因为天阙什么都有。
可现在他站在人间的街市上，手里举着一只糖鹿，耳边是锣鼓和人声混在一起的喧闹，忽然觉得，他好像错过了好多东西。
不过不要紧，他现在正在补回来。而且不止他一个人在补，连小宝的那份一起补。
想到这里，他抬眼，悄悄看了一眼殁渊，只要殁渊不翻脸的话……
就这样一路逛着，从街西走到街东，又从街东绕回街心。
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把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白锦琅的步子慢了下来，先是腰有些酸，然后腿也开始发软。
他其实还想继续逛，还想看对面那条街上挂着的红灯笼，还想去闻一下远处飘来的烤饼香。可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沉，小宝也该累了吧。
他正犹豫着，殁渊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累了。回去。”
白锦琅想了想，觉得也对。他又站了一会儿，有些恋恋不舍，而后走到殁渊面前，仰起头，认认真真地说：
“谢谢。今天是我离开之后，最开心的一天。”
殁渊低头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暗。
他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伸出手，牵住了白锦琅的。
那只手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白锦琅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往回走。
离客栈很远，他就看见寒苏在门口候着，他今日过得很开心，不怎么怕殁渊了，于是就自作主张把手上的糖画举的高高的，晃着给寒苏打招呼。
寒苏的目光一顿，分明看见他了，但又很快移开目光，甚至背过身去。
白锦琅放下了糖画，心里有些发沉。
寒苏怎得这么反常，是他也惹寒苏不高兴了吗？
第40章 小狗
白锦琅被殁渊牵着往客栈走, 脚下跟着那人，脖子却一直往后拧，目光怎么也离不开立在门口的寒苏。
寒苏垂着头立在门槛边, 像一棵落了霜的枯树, 面色灰败, 目光虚虚落在地面上, 一眼都不敢往白锦琅的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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