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苏废了些劲才把碗扶稳，他抬眼看殁渊，没起身。
殁渊几步便到了他面前，目光居高临下地压下来："为何给白锦琅开糖水，耍本座？"
寒苏重重吐了一口气："他刚惊厥，不适用药，安神暖身的黑糖水最为合适，不过……
他受了惊的心还在扑通扑通跳着，不打算给殁渊留面子：“黑糖水色泽和普通药汤一样，魔尊如何知道的？你喝了还是尝了？”
殁渊的眸光飘了一瞬，喉结动了动，很快他又压下来，话声冷硬："本座如何行事，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他往前逼近一步，语气更沉："你可知白锦琅现下如何？他方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若再哭到吐了，本座拿你是问。"
寒苏不再看他，只看自己的姜汤：“自己惹哭的，自己哄去。再说人就在那里，又跑不了，你总是心急什么？”
殁渊顿了一下，他认识寒苏八百年，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简直在顶撞自己！
他眼中翻涌着暗沉的戾色，整间屋子有什么东西在骤然下沉，烛火剧烈地晃动起来。墙角的药柜"咯吱"作响，架子上的药罐一个个震颤着滚落下来，"啪"地砸在地上，碎瓷和药渣溅了一地。
寒苏方才想起云迟，心里正坠着那口沉甸甸的旧气，忽然间什么都不想顾了。他意识到自己早就被卷进了殁渊与白锦琅的纠葛里，替他们熬药、看诊、收拾残局，一日复一日，像是永远也脱不了身。
他只觉得疲乏，连怕都懒得怕了，于是连眼皮都没抬，端起姜汤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这里没别的东西，全是白锦琅的保命药，你尽可以毁，只是毁完之后，一时半会儿凑不齐新的。"
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像被什么东西截住了，悬在半空的药罐稳住不动，柜子的咯吱声也停了下来，屋内一片狼藉，却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没碎掉的药罐慢慢放到地上，殁渊沉沉开口：“你真是胆子肥了，敢拿白锦琅来威胁本座？本座不会杀你，也可以有一万种方式叫你生不如死。"
寒苏抬眼看向殁渊："魔尊有没有想过，白锦琅也要强？"
第50章 谈心
“一个废物要什么强？他有哪里是强的？”
殁渊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与子同时，他识海中白锦琅那下半张脸全是血的画面一闪而过，那小猫敢在他面前咬舌的...
像是一根细刺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下意识避开了寒苏的目光, 目光有些飘忽。
他不能再让寒苏继续这样说话了, 再听下去, 他怕自己会当场杀人。
一动念, 寒苏面前的桌子"咔嚓"一声碎成了几块, 桌上药汤泼了那人一身。
“你是立刻去白锦琅那里，还是本座先带你回魔界, 当着你的面毁了你的药庐，再把你做成人彘扔到尸海？”
寒苏被"毁了药庐"四个字唤回了神, 药庐不能毁。
他想起云迟, 那小妖捧着一堆证据站在他面前，耳朵竖得直直的, 眼睛亮得像星星："这些方子都是你写的, 你才是第一医修！"
云迟生前说过最多的话, 就是“你才是第一药修”。
寒苏站起身：“我去看白锦琅。”
药箱方才回来还未拆开, 他直接背到肩上便往外走。
殁渊却道：“一步步走到什么时候？”说着, 脚下凭空裂开一道黑洞, 寒苏连反应都来不及便陷了下去。
他心中暗叹，来之前还反复叮嘱自己隐藏身份, 可他今日哪一步不招摇，事后可得费些功夫堵住这院子中凡人的嘴。
他是直接从虚空中落在白锦琅房间里的，落地时，白锦琅已经不哭了，把自己裹成一团缩在床上, 被子蒙到头顶，只露出一对雪白的猫耳。
那小猫在打哭嗝，被子里的一团一抽一抽的抖，连同猫耳也跟着发颤。
寒苏的步子很轻，可他一动，那对漏出来的猫耳便倏地抖了一下。
紧接着被子底下“哇”的一声，白锦琅又哭了出来，整个人蜷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塞进床褥深处去。
“别哭了，是我。”
那对雪白的猫耳再次抖了抖，过了好一会儿，白锦琅才费力地转身坐起来。
被子从他头顶滑落，露出一张全是泪痕的小脸。鼻尖通红，眼眶肿着，睫毛黏成一绺一绺的，嘴角往下撇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看清了寒苏的脸，挣扎着从被窝里伸出胳膊来，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瘦伶伶的手臂，腕骨凸着，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寒苏，真的是你……"他一边打哭嗝一边把手腕往寒苏的方向递，"你快来看，小宝怎么样了。"
寒苏走过去，见他哭嗝止不住，指缝间夹着一根细小的银针，打算用刺痛打断他的应激哭嗝。
他伸手探向白锦琅，那针尖极快地露出来，在白锦琅的小指指腹上轻轻扎了一下。
白锦琅"啊"地叫了一声，猛地缩回手，指腹上渗出一粒血珠。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含糊地问："为什么扎我……"
“不许吃手指。”寒苏冷声道。
白锦琅愣住，听话地拿了出来。他看着寒苏，耳朵慢慢地压平了，鼻尖一红，眼泪啪嗒掉下来一颗："我……是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寒苏看着白锦琅那双困惑的眼睛，恍惚了一瞬。
白锦琅和云迟样貌一点儿都不像，但某些时候却又莫名的相像。
云迟不是没有脾气的，但只有被他凶了从不生气，只会睁着那双圆眼睛小心翼翼的探查他的神色。
寒苏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云迟离开之后，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是块石头了，可如今对着白锦琅，它又动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在日子不再是一成不变的，他终于又有了想管的事；坏在殁渊在白锦琅这件事上是完全失序的，他若是管得太深，很可能把命搭进去。
当初师父教他："医者悲病不悲人，共情是大忌，你只管治病，不能把自己的心放到病人身上去。"
他听了，也照做了。
所以云迟病重时蜷在山洞里等他，他端着药进去，眼里只有脉象和药方；云迟病好之后缠着他问"你救了我，我该怎么报答你"，他说"不必，我不过是在你身上试药"；后来云迟又搜罗了一堆证据要替他讨回公道，他说"别闹，这事不该你管"。
从头到尾，他都是克制而冷淡，把自己裹在一层医者的壳里。
可后来云迟死了，他却放不下了。
这次他决计管到底。
哪怕这件事比当初云迟的处境复杂百倍，哪怕殁渊随时可能翻脸杀了他。
他总有种莫名的希冀：这一次，若他不再退缩，拼尽全力去做，或许就能结束这八百年的煎熬。
即便是在这其中陨了命，他也认了。到时候去见云迟，云迟一定要怪他怎么不做第一医修，他可以笑着告诉他：“我救了一个和你一样的少年。”
寒苏收回神，看着白锦琅那双还在淌泪的眼睛，冷声开口：
"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的吗？你不是鼻子灵吗？为何不用鼻子分辨一下，先哭？"
他平日对白锦琅说话时总是不自觉的温声细语，可此刻这话几乎是冷硬的，像是冰砸下来。
白锦琅眼里的泪更多了，蓄了满满两眶，轻轻一眨就要漫出来，他看着寒苏，小脸皱成一团，又害怕又困惑："你……你是殁渊变的吗？"
寒苏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说。
但他心软了，他真的会在白锦琅身上看到云迟的影子，温顺善良，柔软无害，受了委屈也不懂得还击，只会眼巴巴地等一个解释。
但云迟只有对他会这样，白锦琅则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谁对他好一点儿，他会毫无保留地回馈谁，若是想让他高兴，只需要每天温声细语的哄着他就好。
可这是最简单的，也是最自私的，得到他的信赖，却对他以后的路完全不负责，这世上不可能所有人都对他好。
寒苏再次拉下脸，硬声道：“自己闻，不要指望什么事都会有人告诉你。别人告诉你的，都带着别人的感知和立场，不是每次都适用你。”
白锦琅听得云里雾里，他只知道在魔界时寒苏是对他最好的人，为什么现在连寒苏也要凶他？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眼泪还是一颗磕往下掉，可他却听话地吸了吸鼻子，认真地嗅了嗅。
是寒苏的味道：苦苦的，沉沉的，各种草药腌透了，还带着一种被水泡过、又被晒着阳光的木头气味。
但他身上并没有那种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着的火气，所以，他没生气。
白锦琅更委屈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你没生气……为什么要凶我。”
哭成这样还要信他，还要乖，寒苏那层冷硬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话声不由放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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