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时那字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草茎，但写多之后，渐渐就有了形状，不过三两日的功夫，他竟已能写出满满一张纸的字来，虽还是像一团杂草，但起码能叫人认出来了。
字越写越多，他也越来越入神，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他肚子沉甸甸的，时不时还要捶一捶后腰，却没有一点儿要起身的意思。
殁渊忍不住开口提醒该休息了，少年这才回过神来，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又扶着腰一步一步挪回床边，他不主动和殁渊说话，二人之间就这样陷入沉默。
不说话其实殁渊也不想走，但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暗了大半，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留下一句"叫寒苏来看看"便转了身，此时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等一下。”
殁渊停下，回身看他，白锦琅摇了摇尾巴，耳朵微微一动，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你不是说，我要是把字写好了，就带我去看戏吗？你今日……夸了我好几遍字写得好了。”
殁渊怔了一瞬，从前他抱他、亲他、逼他，什么手段都用过了，白锦琅却好像越来越远了。
但是这次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小猫却记住了他的一个承诺，又主动拿出来问他，带着明晃晃的期盼。
殁渊觉得心上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不像从前把人攥在手里的餍足，也不像欲望得逞后的痛快，那感觉太轻了，轻到他不确定该怎么命名。他只是忽然觉得，白锦琅这样和他说话，挺好的。
他点头：“好，明天就带你去。”
当晚，殁渊派人去城里最好的戏园子包了场。第二日一早，一辆宽敞的马车直驶到白锦琅院门口。
殁渊推门进去时，白锦琅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等他。听见门响，少年立刻抬起头来，眸子亮晶晶的。
术法隐去了他那对雪白的猫耳和尾巴，一头长发也变成了黑色，可殁渊就是觉得，他在摇尾巴。
白锦琅坐得不算端正，因为肚子太大，他只能两条腿分开一点，给圆鼓鼓的腹底让出位置，双手交叠搭在肚子上，指尖轻轻拍着。
那肚子在晨光里把衣服撑得满满当当，像一颗沉甸甸的果实，偏生这颗果实长在这样一具瘦弱的躯干上，更显得摇摇欲坠。
殁渊不由在那肚子上多停留了一瞬，而后才道：“外头人多眼杂，再披件披风遮住脸，能省去不少麻烦。”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以后要常带你出去，这些繁琐不能省。”
白锦琅听了，立刻点头，起身就去衣柜里拿披风。
他肚子太过沉重，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才勉强探进柜中够披风。
披风又太长，他抬手举起的瞬间，沉重的肚子牵扯着身子微微晃动，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支撑不住。
殁渊下意识想上前帮忙，可他刚一动，白锦琅的动作就加快了些，还往旁边侧了侧身。殁渊便停住了，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给披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白锦琅理了理前襟，又把手放回肚子上，轻轻抚了两下，这才转过身走到殁渊面前，仰起脸说：“走吧。”
殁渊想给他带上风兜，但怕一抬手白锦琅就以为自己要帮他重新系披风，便只提醒了一句。
少年听了，对他一笑，自己将风兜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截纤细的下巴。
——
马车停在了戏园子的后园，因为白锦琅上车的时候不让人扶，殁渊便先行下了车，在一旁等着。
白锦琅自以为能自己上马车，就一定也能自己下马车，他一手拢住宽大的衣袍，一手扶着车壁，慢慢探出身来。
但是他失策了：肚子太大了，根本看不到脚下。他不想又被殁渊说小废物，于是猜着踏凳的位置，悬着心往下慢慢的探。
他以为自己可以慢慢的探，可那肚子太沉了，他根本控制不住，整个人被肚子坠着往下栽去，他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但他没摔到地上，而是刷到了一个温热宽广的怀抱里，他非但没松一口气，反而觉得更糟了：
他故意避开殁渊的手上的马车，殁渊一定会不快，如今他下个马车都要摔倒，殁渊接住了他，一定会借此发作，会趁机抱着他不撒手，会奚落他是个“小废物”。
他简直想把脸藏起来。
可下一刻，他的脚落了地，殁渊后退一步，只用一只手扶着他：“能站稳吗？”
他只当殁渊是在变相奚落自己，沉甸甸地点了点头，但下一刻，那人那手松开了，侧过身："走吧。"
白锦琅站在原地发怔，殁渊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好像真的不打算奚落他。
怎么不像殁渊了呢？
他忽然想起寒苏的话，眼睛会骗人，但是他的鼻子不会，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裹着草木与尘土的气息，还混着一缕清淡干燥、如同烈日灼石般的冷硬气息 ，是殁渊独有的味道，错不了。
他简直觉得这样的殁渊有些好了，但他立刻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殁渊最喜怒无常，自己吃他的、喝他的就好，绝不能再被他骗。
再睁开眼时，殁渊已经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正回头看他：“肚子不舒服？”
白锦琅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戏园子和话本子里写的不太一样。
白锦琅本以为会有满堂的喧闹、攒动的人头、戏台上锣鼓震天，可推门进去，偌大的戏园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杂役在来回走动，收拾桌椅、擦拭道具。
偌大的场子里，竟只有他们两个看客。
白锦琅楞在门口，不由有些失落。他转头看了一眼殁渊，又低下头来，小声道："只有两个人呀……一点都不热闹。"
殁渊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站在门边的光里，风兜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微微下撇的嘴角。
“人多怕会挤到小宝，等下次有机会，带你去人多的地方看。”
他话是这么说的，心里却清楚得很：他并不想带白锦琅去人多的地方，不想别人看见他，只是近来想让这人开心些，便拿肚子里的孩子来当借口罢了，反正只要搬出孩子，什么都能说得通。
果然，少年一听到“小宝”二字，便不再提热闹的事了。
白锦琅低下头，掌心轻轻覆上隆起的肚腹，隔着衣料缓缓抚了两下，像在安抚里头那个小东西。
他通过小宝也说服了自己，又觉得高兴了，他还从没看过戏。
戏台子上的灯光亮起来，锣鼓声起，帷幕拉开。
那些伶人的身段比起仙界的仙乐舞姿来，自然称不上精巧，甚至有些笨拙，可白锦琅只看了一会儿，便整个人都入了神。
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腔调，没见过这样的故事，那唱词一句一句翻出来，像把一段旧光阴摊开在眼前，鲜活而滚烫。
他有许多看不懂的地方，但是又很想知道，犹豫了好一会儿，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殁渊，此时殁渊也恰好偏头看他了，于是他没忍住，开口问道：
“他们手里拿的那个……带着流苏的木棍，是什么呀？”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戏这样好看，殁渊也是要看的，自己这样开口打断殁渊，殁渊会不会觉得带着他看戏是桩麻烦事？
他正要缩回去，殁渊却答了：“那是戏文里的马，拿在手里，便算骑着马走了千里路。”
白锦琅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可没过多久，台上又换了一出人物出场，他看得云里雾里，想问又不敢再问，只得将大拇指塞进嘴里，抓心挠腮地咬着指甲。
此时，殁渊忽然将头凑近了一些：“这个人是方才那位戏中人的兄长，隔了十年才寻回故里。”
白锦琅怔了一下，赶忙将手指拿了出来，转头去看他。殁渊却已经直回身子，目光落在戏台上，像是随口一提罢了。
白锦琅心里的那点局促便悄悄松开了一些。他忽然觉得，殁渊好像并不嫌他烦。
于是再遇到看不懂的，他便大着胆子问出来，殁渊就一样一样地答给他听，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冷脸，白锦琅又偷偷闻了闻，眼前这个人竟然真的是殁渊。
戏越演越深，白锦琅渐渐不再问了，他彻底沉进了那个故事里。
台上的人跋山涉水，千里归乡，推开故园门时，满院荒草，全无旧影。
白锦琅看着看着，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他也有家，可他的家被血洗过了，但他还是想回去，他眼眶红了。
正出神间，殁渊出了声：“怎么了？肚子不舒服？还是嫌太吵了？”
白锦琅摇了摇头，目光却没有从台上移开。
戏台上唱腔婉转，句句唱着游子归乡、叶落归根，白锦琅看得怔怔的，眼底漫起水光，心口空空落落的。
他下意识轻声呢喃，像问人，又像自问：“我也好想家……殁渊，你以前的家在哪里？你……你会想家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四周骤然一冷，白锦琅一僵，忙转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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