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一定什么都没了，闷闷地坐了一会儿，终究没有碰那些糕点。
人已经进了宅子，他却还是得不到一点儿有用的东西，心里堵得慌，他便挺着肚子起身往外走。
他从小在天阙养成了个习惯，不开心的时候就去逗鱼。
他其实不喜欢潮湿，可喜欢小鱼身上那股清冽的活气，也喜欢把手伸进水里，看它们围过来啄他的指尖。
这次也是一样，他撑着腰慢慢坐在池塘边的草地上，把手探进水里。
水有些凉，那些小鱼都有几分灵气，他将手一伸进去它们就围过来，尾巴一摆一摆地蹭他的指腹。
他心里刚好受一些，就听到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
下意识以为刚才被他支走的婢女，他头都不回便气道:
“我不是说了让你们都不要过来，都不听我的！”
那脚步声停住了，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子话声。
“水脏，别摸。这池子的水是从外头引渡过来的，绕过整个宅子，宅子里上上下下用的都是这一脉，养养鱼也就算了，不能拿手去碰。”
——竟然是寒苏
白锦琅心中猛地一跳，宅子里所有的水流是通的，也就是说他手上的水也会流到伙房的人眼前。
他转头看寒苏，目光里全是感激。
可寒苏却面色冰冷的转身就走，一副公事公办，一句话也不想同他多说的样子。
白锦琅吸了吸鼻子，寒苏的气味温温的，有点儿涩，总之不是冷冰冰的，不想理他。
他确信了寒苏是在帮他，不过是碍于有人监视才摆出这副样子。
于是白锦琅便也把神色收住，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用你多嘴。”
他背过身去，把脸对着水面，心里却兜兜转转的思量起来。
他不能直接去找伙房的人说话，太惹眼，于是他把人叫过来，说刚才那盘子糕点不好，他要厨子重新做鱼形糕点他才肯吃。
这几天大家都知道这位小祖宗脾气见长，谁也不敢多问，忙领命去办了。
这么吩咐了下去，可白锦琅心里还是怕他们不懂。
于是他把那些糕点一块块撕碎，扔进池塘里喂鱼，碎糕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方向慢慢往外浮，若伙房的人有心，应当能看到。
这一日他一会儿盼着水中能有些什么东西，一会儿又盼着糕点里有什么东西，从日头在东边开始盼，一直等到往西边滑去，什么动静都没有。
直到暮色四合，眼睛都酸了，他才被婢女劝回屋里。
第二日他又去了池塘边，水边的草地上已经铺好了白绒绒的狐裘，他坐在上面，把手伸进水里轻轻拨弄，那些小鱼围过来啄他的指尖，他心不在焉地逗着，心道仙盟的人怎么还是没消息。
忽然，小银扎了个猛子，钻进石缝里，再浮上来时，嘴里衔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那线极细，细到像是蛛丝，在水光里微微泛着银亮。
白锦琅的心猛地擂了一下。
屏住吐息，他伸手轻轻将线从小银嘴里取出来，指尖碰到线头的瞬间，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认得这线，这是衔霜和漱石从前用来逗他的把戏：一根附着感应术的灵蚕丝，不靠灵力传音，只靠线本身的震荡。两个人把这丝一人一头握在手里，隔得很远说话都能听到。
白锦琅手依旧浸在水里，却暗自将那线在手上缠了好几圈，生怕掉下去，他嘴唇翕动了一下，轻声道：“……衔霜？”
线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沙哑的、压得极低的话声，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小主子，是我，你还好吗？”
白锦琅的眼眶瞬间湿了，他不敢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砸进池水里，砸在水面上。
“你…… 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他话声止不住的哽咽。
“小主子别哭，也别再说话，不要点头。你且听我讲：外面局势很是复杂，有些事情小主子还是要知道的。
但这宅子各处隐着魔族的眼线，等明日送过糕点后，过一个时辰你再来水边，衔霜会同你细说。”
第57章 直面
萧承聿给衔霜的指令很明确：借白锦琅之手下一种特殊的毒, 那毒于常人无害，凡人食之亦无碍，却会悄无声息地沉于丹田。一旦殁渊动用灵力, 丹田便会崩裂, 修为尽毁。
衔霜坚决反对。
“白锦琅身怀六甲, 经不起半点风险。他未曾修炼一日, 连修士都算不上, 不该被卷进来。”
萧承聿没有强逼。他带衔霜上了烛微山, 在那里起了一卦。
传说烛微老人坐化前将毕生灵力化入山体，自此此山问卦, 从无虚言。仙界有句旧话：“不到绝路，不上烛微。”
命盘铺开, 问谁都是死局, 问到仙盟气数、问到三界生机，卦象皆如断弦, 无一全音。唯独问到白锦琅时, 那死寂的命盘上忽而落下一缕极细的亮光, 像雪地里一星将熄未熄的炭火。
衔霜望着那缕光, 许久无言。或许白锦琅真的是那最后的炭火, 但即便这样, 他也不该被当作一颗棋子。
他看着那少年从巴掌大长到如今，深知他有多脆弱：若当真走上这条路, 他衔霜该站在白锦琅身侧，而不是站在棋盘的另一头。
萧承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话：
“师尊赴死前，也曾独自来过这里问卦。没人知道他问了什么，但我相信他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逆着光看向衔霜, 面目模糊，缓缓而道，“但他没有把白锦琅藏起来。”
衔霜浑身一震，他争辩了许多：说白锦琅房里布着殁渊的大阵，若非白锦琅闹脾气耽搁了时辰，本可以将他送出去；说凌清宸从小最疼白锦琅，绝不会让他涉险。
可萧承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衔霜怔怔的那背影：逆光里白影绰绰，衣袂翻卷，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鹤，太像凌清宸了。
恍惚之间，衔霜竟觉得像凌清宸失望而去。
若说卦象让他动摇，真正压垮他的，是萧承聿带他去的那个仙魔战场。
不过是一场小规模冲突。但那一日衔霜才明白，天阙覆灭之夜所见的人间炼狱，不过是序章。
魔族不仅杀人，还要剖腹、取食。仙盟弟子悲愤反扑，一度夺回上风，可殁渊甚至没有亲自动手，只是站在后方缓缓抬了一下手，战局便重新倾斜。
魔族有他坐镇，便肆无忌惮。
衔霜看得浑身发凉，那样的人，若真让他三年后恢复全盛，三界便再无抵挡之力，到那时，白锦琅和孩子会过得好吗？
就在他心神将溃之际，萧承聿把他叫到帐中，摊开一卷舆图：
“白锦琅找到了。但那边守卫森严，任何有灵力的人靠近，立刻会被阵法察觉。唯一的办法，是切断经脉，以凡人之身混进去。”
衔霜的经脉本就是断后重续的，再断一次，多半再续不上了，可他几乎没有犹豫。
“我去。”
萧承聿看了他片刻，又取出一只瓷瓶，放在他面前。
“这是我说过的那种毒，我希望你能说服白锦琅用这个。但你若做不到，也就算了，师尊的遗属，我会集结仙盟之力将他带出来，直护到最后一刻。”
那瓶药真的交到了衔霜手里，抉择权也给了他，衔霜反而没多少犹豫，如今他正在问白锦琅，能不能让殁渊吃东西。
白锦琅此时正坐在池塘边，把脚伸进水里。
他怕总用手拨弄水线会惹人起疑，便将那根灵蚕丝系在脚踝上，装作用脚戏水的样子。
他和衔霜约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开口说话：扯一下线头是“可以”，扯两下是“不行”。
白锦琅晃了两下右脚。
其实他很不高兴，他昨夜几乎一整宿没合眼，好不容易盼来同衔霜说话的时候，衔霜非但不提带他回家的事，开口就让他“让殁渊吃东西”。
白锦琅没忘。当初小乖也是这般说辞，让他递一盘“只会让人昏睡”的糕点给殁渊，结果殁渊差点死了，小乖被活剥了皮。
那摊血肉模糊的东西晾在院子里摊了好几日的画面，他至今闭眼都看得见。
他心里一阵阵的慌，肚子也跟着一阵阵发紧。
“小主子，想想办法好不好，”线那头衔霜的声音压得很低，“殁渊已在整军，若由着他恢复下去，三年之期未到，仙界恐怕就要……”
白锦琅猛地又荡了两下脚，比方才用力大了好些，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身上的袍子。
他是生气的，换作在天阙时，他早就摔东西跑开了，所有人都得停下手中的事去哄他。但出天阙之后，他学会了收着脾气，怕自己太麻烦会被丢下。
可衔霜不一样，若天阙是家的话，那衔霜也是家人，衔霜不会不理他，所以他不会怕自己麻烦，想发脾气就发脾气。
线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白锦琅刚开始还赌气，但那边沉默的越来越，他忽而慌了，怕衔霜出了什么事，在这里稍微出一点儿事就要永远离开他的，他连着荡了好几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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