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渊正站在一步之外看他, 像是看了很久一般.他刚一抬头, 那人便立刻问道：“可以吗？”
白锦琅心中一颤, 本来是他要利用殁渊的, 可殁渊却反过来问他可不可以。他从未想过殁渊会问他“可以吗”, 他觉得那人真的在变好, 慢慢的，很漫长的。
白锦琅点了点头, 殁渊便立刻走过来，将他放到腿上，而后一口一口地喂他喝药。
殁渊喂的药真的不苦，他也不欺负白锦琅的舌头了。他的腿和臂膀都很硬，白锦琅缩在里面, 像是缩进一道专门为他砌好的墙里一般，殁渊给他一种感觉：无论发生什么事，殁渊都不会离开。
他以前也曾有过这种感知，他学着安抚过殁渊，让殁渊摸自己的下巴，用呼噜声帮他安神定念。
可是殁渊还是欺负了他，后来甚至把他的嗓子弄得好几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殁渊连活生生的人命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他呢？这段日子对他好，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他不想让小宝成为殁渊那样的人，也不想让小宝过自己这样的日子，于是那颗有些动摇的心，又坚定了。
次日，他再次叫人去伙房那边说要做鱼形的糕点，借着这个由头和衔霜重新取得了联系。
衔霜告诉他：那毒就算殁渊只含着不咽下去，也能发挥作用，只是需要持续喂上三日，否则药量不够。
把药送到白锦琅手中反而简单：这院子里都是凡人，凡人重利贪财，而殁渊没有将他们视作威胁，所以大阵对他们并不设防，衔霜花了几锭银子买通了一个凡人，那包药很快便到了白锦琅手中。
殁渊白天回不来，每晚都到很晚才归，白锦琅便每日都把药留到晚上喝。
这样一来，殁渊每次都得叫醒白锦琅。白锦琅迷迷糊糊地被他抱起来，闻到一股夜露和尘土的味道。
那人嘴里责怪着，身上却暗暗发着一股清甜。他将他抱得舒舒服服的，用嘴巴一口一口耐心地将药渡过来。身上的甜味越来越明显，好像连那人口中渡过来的药都跟着甜了。
白锦琅的眼眶渐渐湿了，他把毒下在药里，那人就没有一点儿防备地入了口。
药凉了，他甚至还会在嘴里含热了再喂给他，一点儿都不知道这样会让更多的毒渗进自己体内。
殁渊也是傻的，自己的伪装那么拙劣，他都看不懂。
他很难受很难受，但坚持让殁渊喂完药，而后埋在殁渊胸口哭。殁渊摸着他的头发安抚，说自己明天会早些回来，他便哭得更凶了，觉得自己是只坏猫。
第三日，他实在受不了了，跑到水池边，隔着那根线问衔霜，能不能不喂了，殁渊对他很好，他实在下不去手了。
线那头沉默了很久。
衔霜清楚，这是他离覆灭宗门血仇最近的一次，也是苍生离除却魔头祸患最近的一刻。而且明明已经喂了两日了，该担的风险全都担了。
他心疼白锦琅，看到白锦琅这样他也想停下来，但萧承聿明确表示过不会停。
他明晚一定会催发殁渊体内残存的毒，可那点毒杀不死殁渊，只能激怒他。
一旦药性不够，殁渊活着回来，他简直不敢想白锦琅和孩子会怎么样。
院子里到处都是暗哨，他没办法同白锦琅说太多。他得用一两句话让白锦琅定下心，让他明白这事必须做完。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把话沉沉地送过去：
“衔霜是废了一身修为才进的这座院子。若是药量不够，让殁渊脱困……衔霜就会像小乖一样，被那个魔头剥皮抽筋。”
线那头猛地绷紧。
衔霜简直不忍心再说下去了，被整个天阙捧在手心的小仙君，明明什么苦都没受过，大家都只要他开心就好了，为什么到最后承担最多的反而是他。
但没有退路，他不得不说下去，带着哄诱的，他轻声道：“乖，把药喂完好不好？殁渊一走，衔霜今夜就带你离开。”
线那头安静了好久，终是扯了一下，而后彻底松开，白锦琅离开了。
——
殁渊夜里又回来了，白锦琅没有睡，也没有装睡，就那样醒着，被带着夜露与尘土气息的殁渊抱到腿上。
“怎么还没睡？可是哪里不舒服？——大概是不按时吃药，先把药喝了，看会不会好一点儿。”
殁渊又开始用嘴巴喂他药了，白锦琅心里酸得厉害，可他没办法不接，那样会害死衔霜。
他喝了那口药，怔怔地看向殁渊：“殁渊，你真傻。”
殁渊以为他说的是自己每夜都要赶回来这件事，战场离这里很远，即便是他，回来也要费些周折。
可小猫看见了，而且记在心上了，他很是舒心，几乎是笑着道：
“和你在一起久了，也被你带傻了。”
小猫听了，又把头埋进了他的胸前，一副羞涩的样子，殁渊简直觉得心满意足。
其实白锦琅很想哭，但他怕总哭会留下破绽，于是悄悄攥紧拳头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怕漏出破绽，所以想快些喝完药，可又觉得这是最后一次见殁渊了，又想慢些：快一口，慢一口，一碗药还是见了底。
殁渊放下药碗，低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白锦琅从未想过殁渊的吻可以这样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那人将他放下来，替他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
“你好好休息，今晚我要早些回去。”
白锦琅忍不住拽住他的袖子：“回去得这样快吗？”
“嗯，要结束了。”殁渊话声轻轻，“到时候一定带你上街。”
他伸手想握住白锦琅的手，可白锦琅缩回去了，把手藏了起来，不给他摸，殁渊正是满足之际，根本顾不上介意，笑着摸了摸小猫的头。
那对毛茸茸的猫耳蹭过他的掌心，痒酥酥的，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一路挠到心口去，他竟有些舍不得走了。
可不行。萧承聿那边大有全面开战的意思，他倒不是怕，只是太费事。今夜得回去给他动些真格的，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吓回去，免得他真以为自己真的能翻了天去。
殁渊收回手，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直到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白锦琅这才敢把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他竟然把自己的掌心抠破了，血丝渗出来，弄得满手都是。呜呜呜，好疼，他最怕疼了，终于哭了出来。
白锦琅一难过，肚子就开始不舒服，肚子里的小宝踢打得厉害，一下一下地顶着，像是在责怪他害了殁渊一般。
他疼得满头是汗，但不肯叫寒苏来，觉得自己就该这样受着。
这样不知撑了多久，窗外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直直劈进屋里来，把整面墙壁都映得惨白，紧接着一声闷响贴着屋顶滚过，震得窗棂都嗡嗡颤动。
像是雷电，但是比雷电恐怖多了，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院墙外炸开了，此时又一道光闪过，比方才更近，几乎要破窗而入。
白锦琅浑身一缩，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牙齿咬住被角，整个人蜷成一团。
他怕打雷，他在天阙没见过打雷，只在魔界和人界见过两次，两次都是殁渊抱着他才熬过去的，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差点儿喊出殁渊的名字。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立刻把手背塞进嘴里，死死咬住不让自己喊出来。
光芒一道接一道地碾过来，闷响贴着地面滚过去又滚回来，他蒙着被子，不知被吓了多久，恍惚间听到什么细微的动静，是脚步声，有人在慢慢靠近。
他忽而觉得是殁渊，不知怎的就来了勇气，一把掀开了被子。
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面容普通，衣着寻常，丢进人堆里便认不出来的那种。
白锦琅往后缩了缩，可那人蹲下身来，低声道：“小主子，是衔霜。莫怕，衔霜来接你回去了。”
声音也不像衔霜。白锦琅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苦的，带着一股清冽，还有一种天阙独有的草木气息。是衔霜没错。
衔霜这几日虽然在府上，却从没见过白锦琅。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看到少年。他不由愣了一下：
少年过去一直是软软小小的，如今肚子却高高地鼓起来，像揣了一颗圆滚滚的瓜。
偏偏四肢还是细的，比先前更瘦了，像是肚子里那个小的把母体所有的养分都抢了去。
但即便如此，面色竟然不算差，甚至比之前还好了些，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润，不像是吃了苦的样子。
愣了一瞬便回过神来，他得尽快带白锦琅走。那边方才传来消息，殁渊体内毒性彻底爆发，已然重伤被困。萧承聿下令让他立刻带白锦琅走，免得魔界余党反应过来，前来抢人。
他一把将白锦琅抱起，拢在怀里往外走，院外，仙盟的人已经破开了阵法，前前后后足足用了一刻钟。若是殁渊没被困住，这一刻钟够那人来回好几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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