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转头看向衔霜。
就在此时，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凭他们两个走不出去，那加上我呢。”
那声音有些耳熟，却又不像是记忆中任何一个人该有的语气，白锦琅怔了一下，循声望去，只见黑雾层层翻涌，一道白衣身影从浓稠的暗色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身姿挺拔，衣袂翻飞，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清光。翻滚的黑雾涌到他身前三尺便自行退散，如同礁石劈开潮水——他像一只从深渊里走出来的白鹤。
白锦琅眼眶一热，想都没想便挣开衔霜往前奔去：“凌清宸！”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剑光已从身侧掠过。
只听“铮”的一声，他匆匆侧目，只见那剑光已经与赤红锁链在他身旁相撞，迸出一蓬刺目的火花，锁链被震得向后弹开，剑光也碎成星点散去。
再回头时，那白衣人影面前的黑雾已被余威震散，露出了隐在雾霭底下的那张脸——
完全陌生的面容，白锦琅停在原地，怔怔的望着他。
那道剑光旋回那人身侧，安静悬浮，而周围的黑雾却如同受了牵引一般，缓缓朝他体内涌去。
那人像是完全不在意一般，淡淡扫了白锦琅一眼，随即移开目光，与殁渊遥遥对峙，语气不疾不徐：
“魔尊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朏朏天生胆小，魔尊若将人吓到失足坠落，反倒不好。”
而殁渊的视线也死死钉在白锦琅身上，余光却不得不分出一缕盯着来者——是萧承聿，阴魂不散。
他有些后悔方才没有强行将白锦琅拽回来，若说衔霜有三成可能带白锦琅跳下去，那眼前这个人，少说有七成，那小子身上有股邪气。
凌清宸身上那种凛然正气不可怕，衔霜身上那股忠烈义气也不可怕，魔界之人身上那些赤裸的恶念更不可怕。真正让他警觉的，是萧承聿这种人：
披着温文尔雅的皮囊，骨子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是冷的、硬的、完全看不清，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开始正视这个一直隐在凌清宸身后的年轻人。
“你们仙道不是最讲究仁义道德么？如今为了除掉本座，连一个身怀六甲之人都牵扯进来，凌清宸那个老东西若知道了，会不会气得从下面爬出来找你算账？”
萧承聿面色不变，甚至微微牵了一下嘴角：“魔尊说笑了，师尊正是为了护佑苍生才会以身赴死，承聿不过是在做同样的事。若能将魔尊阻于此地，救千万生灵免于涂炭，那有些手段……便不能太过拘泥。”
“哦？”殁渊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漫不经心，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压了过去，
“所以只要能除掉本座，什么都可以做？那你应当听过一个说法——朏朏腹中的胎儿，叫做‘元胎’，取出来可以炼制成上千枚稳固道心的丹药。你们仙族最重道心，又急需提升实力，你这么急着把人接回去，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泼下，白锦琅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肚子，衔霜也猛地攥紧了拳头，脸色铁青。
萧承聿却只是顿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那副从容神色，他没有再与殁渊争辩，而是转过头来，看向白锦琅。
黑雾交错的剑光落在他脸上，他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嘴角微微扬起，眉头也轻轻挑上——和凌清宸一模一样的微笑。
他就那样看着白锦琅，温声道：“糯糯，别怕，过来，我带你回家。”
第63章 疯子
白锦琅总觉得, 方才那第一声铃铛响，是凌清宸的铃铛发出来的，清冽悦耳, 像他之前听过无数次的那样。而后面的那些细碎铃音, 才是项圈和手环上的。
但他无从查证, 那对银铃在方才的纷争中已经甩脱出去, 落进了黑雾里, 他找不到, 也无暇再去找。
肚子太疼了，一阵阵地往下坠, 疼得他只想让这一切快些结束。
所以他看到那个笑容时，立刻觉得那就是凌清宸, 他已经跑不动了, 只能红着眼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边走。
可就在此时, 身后又传来那个让他极度恐怖的话声——
“你再往前走一步, 衔霜就会因你而死。”
白锦琅惊愕回头, 只见衔霜已经被锁链从头到脚死死捆住了, 连嘴巴也被铁链勒住, 锁链深深绞进皮肉。
他整个人悬在空中, 一截尖锐的链尖正停在他心口前方，微微颤动, 随时都会刺进去。
白锦琅吓得大叫了一声，腿一软瘫倒在地。
那人手一抬，另一条铁索蛇形而至，锁链头端停在二人中间的地方：
“抓住铁索，衔霜就没事, 本座说到做到。”
白锦琅只觉得浑身都在发冷，他从没这么绝望过。他又转头去看方才对他笑的人，又惊觉那根本不是凌清宸。可那人还在学着凌清宸的语气，温和地唤他：
“糯糯，千万不要信他，即便你过去，他也不会放过衔霜的。听我的，我带你回家，衔霜一定也希望你跟我回家。”
白锦琅又觉得那人不像凌清宸了，凌清宸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他觉得没了指望，只好转头又去看殁渊。
只见殁渊抬起一只手，另外一只手的两指并成剑指。没有丝毫犹豫，剑光落下，他的小指应声断落。
那截断指一路滚到白锦琅面前，在碎石和黑泥之间停住了。
白锦琅只觉腹中一阵抽动，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喉咙里却还是挤出一声呜咽，几乎要昏过去。
可殁渊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话声比方才更稳，一字一句地砸下来：
“本座以道心为誓，只要你过来，衔霜便毫发无伤。若有违背此誓，本座道心尽毁，修为尽散，永堕归墟，不得超生。”
白锦琅被吓得浑身哆嗦，连牙齿都在打颤。可他看着衔霜被锁链勒得几近窒息的脸，看着那截悬在心口前的链尖，他没办法了。
低下头，他开始往殁渊那边爬。
他爬得很慢也很艰难，大大的肚子几乎贴着地面，瘦削的肩胛骨在薄衣下微微颤动，雪白的长发散落一地，沾着泥和血。可他没停，一点点朝着那赤红的锁链爬过去。
萧承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雪白的身影渐渐远离自己，他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
他本想豁出一切拼一把的，因为他看到了殁渊身上的剑伤——连那些护卫都能在殁渊身上留下伤，这让萧承聿越发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殁渊已是强弩之末，若是方才当场清算所有人，就没余力再带走白锦琅，所以匆匆脱身。
他自诩是仙盟中最清楚殁渊底细的：千年来，他一直追随师尊左右，与殁渊周旋、对抗、试探。
殁渊这个人，骨子里冷到极致，任何事情只看得失，不论对错。
所以萧承聿做好了打算：他要豁出命去拼，让重伤的殁渊感受到真正的性命威胁。如此，他不信殁渊不自保，还会死抓着白锦琅不放。
可就在他准备动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殁渊自断一指，没有任何犹豫。
那个誓言本身其实没有任何约束力，殁渊若真想反悔，道心誓言困不住他，可真正震住萧承聿的，是那一刀本身。
那一刀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殁渊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愿意为白锦琅赔上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
萧承聿没有任何把握了，他不怕死，但他不能不明不白地死，他活着，仙盟就还有退路。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白锦琅爬过去，看着赤红锁链像一条活蛇般，将人卷到殁渊怀中。
那人身上的血很快便把那团颤抖的雪白染红了，二人仿佛融为一体一般。
他们转身又融进浓雾，衔霜被扔到了地上。
白锦琅从被卷进殁渊怀里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抖。他实在是需要个地方躲，但又无处可躲，只能把脸埋进殁渊胸口，那里又潮又黏，全是血，血腥味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腹中一阵阵翻搅，很疼，又犯恶心，可他不敢吐，他怕惊扰殁渊，怕他的惩罚就地开始。
可就在这时，一股温热从二人相贴的地方流淌过来，顺着他的小腹渗了进去。他竟觉得肚子的疼一点点在消减，里面躁动不安的小宝也渐渐安静下来，好像是殁渊给小宝喂灵力！
可即便是这样，他依旧一点儿奢求都不敢有，因为除了那股温热的灵力之外，还有一股潮湿的、凉凉的东西正在慢慢浸透他的衣服，一直渗到皮肤上。
那是他的衣袍再次被殁渊的血染透——都是他害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锦琅被放了下来，放在一张桌子上。他的脚悬着，够不着地面，殁渊站得极近，衣服贴着他的膝盖。
他不敢抬头，只能低着头，看着那人垂落的、被血浸透的衣袍。
他以为自己的脸会像以前一样被捏住、被抬起来，被质问，可殁渊没有碰他。那人只是站在他面前，话声甚至称不上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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