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眶是红的，声音是抖的，白锦琅没见过这样的殁渊。
白锦琅偏头问他：“你难过了吗？”
殁渊点头，一下一下，点得很用力：“我难过了，你过来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白锦琅笑了一下，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原来你也会难过。”他说，“那我做的决定是对的。”
他不再犹豫，转过身，纵身一跃。
黑暗立刻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一张早就张开的嘴，一口将他吞了进去。
咔嚓，咔嚓——颈环、手环、脚环，殁渊种在他身上的那些束缚，一件一件碎裂开来。他终于自由了。
白锦琅想，自己还是没出息。刚才那一爪，明明可以刺得更高，刺进心口、刺穿喉咙，可他偏偏选了旧伤，只让殁渊疼，不夺他性命。
但是这样也好，至少他去见凌清宸和衔霜的时候，殁渊不会再打扰他们了。
他飞速下落，四周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越来越响。
忽而，有一滴水落到了他脸上，竟然是温的，像是泪，又像是血。
他睁大眼睛想看看自己上面是什么，但黑暗太浓了，他什么都看不清。
于是他便不看了，将自己蜷起来抱紧肚子，然后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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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失去
殁渊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归墟于他, 从来都是那只要将他拽回去的巨手，而他站在万丈高空一根摇摇欲坠的细枝上，三千年来时刻提防着被那只手拽回去。
可这一次, 是他自己松开了手, 主动从那根细枝上跳了下来, 直直坠入那只张开的大手。
他不觉得害怕了, 他只要白锦琅。
归墟底下是浓稠的、活物一般的黑暗, 他往下坠, 伸手去抓，抓到的全是一片空。黑雾裹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把他整个人卷进了一团黏腻的、无法吐息的茧里。
他拼尽全力将神识往外探，可那点灵识在这片黑暗中只能探出几丈远, 再往外便被吞没了。
他想快, 快不了，戾气拉扯着他的四肢、缠住他的腰腹、钻进他的伤口, 像是要将他四分五裂。
有什么东西从他脸上滚落下去了, 脱离了他, 比他还快地坠入更深的黑暗里。
他分不清那是血还是泪,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哭。他只知道, 如果那滴东西能落得更快一些, 他恨不得自己就是那滴东西，替他去找到白锦琅。
如今这一层, 被称作戾气之海。
这是归墟本源戾气的外溢区，对修士而言是绝地。九成九的修士到了这一层，都会被戾气侵蚀成白骨，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平生第一次祈祷，祈祷白锦琅千万要挺住。
他安抚自己：朏朏是至纯至真之物, 这些戾气虽然凶戾，未必伤得了他，不，是一定伤不了他，他身上还有自己的本源灵力。
不对！有他的本源灵力才危险，他的本源就是归墟本源，归墟会把它抽走的。
殁渊就是这样，一会儿祈祷，一会儿安抚，一会儿推翻，一会儿又恐惧。他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因为答案根本不在他手里，他只能继续往下坠。
然后他落到了第二层——万骸沉渊。
在第一层被戾气消融干净皮肉的残骸，会沉落到这一层，碎骨一层一层地堆积在这里，被戾气慢慢化掉，化成至纯至黑的液体戾气，一滴一滴地，落到最底层的归墟之眼。
殁渊就是自归墟之眼诞生的，除了他，没人到过最底层。所以白锦琅一定是在第二层，就在这堆骸骨里面。他忙闭上眼睛，去感应白锦琅身上的本源灵珠。
然后他感受到了，那几个珠子，竟然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方位，不同的深度，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扯碎了，甩向了四面八方。
他喉咙一腥，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跪倒在地上。
殁渊觉得自己已经空了，又觉得自己干脆跳入底下的归墟之眼算了，让那里的戾气把自己消融干净，也算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但他又想，不能这样。他怎么样都没事，可白锦琅最喜欢晒太阳了。
即便是已经被吞噬成了白骨，即便是已经四分五裂，他也不能让白锦琅和孩子留在这种永远见不着天日的地方。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又觉得脸上很湿，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也一并撸了一把，然后艰难地站了起来。
灵力已经快消耗殆尽，他不敢再用神识探查，改用掌心火，就那么一小簇，只能照亮三尺。
这里到处都是白骨，大的像山岳，是上古仙魔的遗骸，小的散落一地，是历代修士的碎骨。他走得艰难，衣服被这里扯一下，那里扯一下，身上也被划出这一道伤口，那一道伤口，但他不在乎。
他半蹲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在地上摸索。
第一块颈环的碎片找到了，但是周围一丈内的骸骨都不像是白锦琅的——新死的骸骨比较明显，骨色偏白，没有被戾气浸透的灰黑。
第二块碎片也找到了，周围还是没有新鲜的骸骨，第三块，第四块...
一直没找到类似白锦琅骸骨的东西。
他将碎片一块一块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那些碎片冰凉、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也割破了他的胸膛，他不管。
他甚至隐隐约约感到些希望——找不到骸骨，万一还活着呢？
他觉得自己疯了，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活，但疯就疯吧，什么都不重要了。
——
归墟是三界之外的戾气本源之地，它的时间流速由归墟本源决定。归墟本源万古不变，所以归墟内的时间流得极慢；而三界是流动的、变化的，时间流速便快得多。
归墟下面一年，上面才不过一天。
殁渊和白锦琅在上面时是前后脚掉下来的，可最上面那层戾气对白锦琅的拦截作用很小，他是至纯至真的朏朏，那些戾气缠不住他，他掉得很快。
殁渊却不同，他是归墟本源化生之物，归墟认得他，掉进去如陷泥沼。
殁渊和白锦琅落定之后，中间整整隔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足以让白锦琅被接住，被带走，被藏起来。
——是凌清宸接住的。
白锦琅刚掉进那个温热怀抱里的时候，还是闭着眼睛的。他觉得自己不往下掉了，又没摔疼，于是就睁开了眼睛，而后看到了一个发着光的凌清宸。
周围一切都是黑的，只有眼前的凌清宸散发着一层白白的、浅淡的光，如同把月辉披在身上一样。
和他想的一样。
他将头埋到那件白白的、柔软的衣服里去，大口吸着那里的味道：像雪后山林里的青石，又像旧书卷里夹着的松针。
他嘴巴一撇想哭，但又想他们好久好久没见了，他要让凌清宸看到他好好的样子。
于是他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从凌清宸怀里抬起头来，故作镇定地东张西望：“衔霜和漱石呢，他们也不来接我。”
“说什么胡话，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白锦琅听着凌清宸的声音不对。他将目光移回到凌清宸脸上，见凌清宸的眼圈红红的，里面像是有水光，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凌清宸。
他见凌清宸这样，自己先憋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泪来。掉着眼泪还想显得自己懂事，于是还要强撑着道：
“你哭什么，虽然……虽然我也没活下去，但大家死了以后不都在一起了吗？你怎么没找到衔霜和漱石？”
那张散发着清辉的脸凑近了他一些，温温柔柔地看着他：“傻糯糯，你当然活着，我也活着，我以后不会让人欺负你了。”
白锦琅有些发怔，那人却将他往上掂了一下：“糯糯，抱好我的脖子，上面有动静，怕是有人跟下来了，我们要先藏好。”
是殁渊跟来了！白锦琅很害怕，紧紧抱住凌清宸的脖子，又将头埋在那人的颈窝里。
他立刻被那种青石和雪松的味道淹没了，他又觉得不害怕了：凌清宸会保护他和小宝的，他没什么好怕的。
他这才有心思去想方才的事，赖在凌清宸肩窝里闷闷道：“凌清宸，我们两个真的都还活着吗？”
“当然。死去的人是冷的，我是不是暖的？”
“嗯，暖的。”白锦琅在他肩窝里使劲蹭了蹭，把自己方才的眼泪都蹭了去，“那你这半年一直在下面待着吗？你怎么不上去？”
“自然是上不去，我也受了很严重的伤，没办法上去。”
白锦琅听到这里，赶忙把头抬起来看他哪里受了伤。很快他便看到了，凌清宸只用一只手抱着他，另一边的袖管空荡荡垂着，被不知哪里来的阴风轻轻吹动。
白锦琅一阵阵地伤心，忍不住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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