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把萧承聿背到身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背负着千万人命的大魔头，原来也有可怜的时候。
因为萧承聿重伤，天阙大阵完全破碎，再加上还得防备着别人的追踪，直到十日之后，凌清宸才终于寻到了间隙，赶回了洞天。
他自以为把一切都准备的很好，充足的上等食物和灵泉，两个贴身侍从，云姨还有生产经验，阿肆是个食修。
所以他也以为白锦琅会被照顾的很好，会躺在那块永远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石头上，晒着太阳，摇着尾巴等他。但他回去之时，却发现他的糯糯正跪在灵泉边上洗一件白色的小衣物。
他心里一揪，扫了周围一眼便看到阿肆和云姨都在不远处，和他对视一眼，脸上都是无奈的苦笑。
他明白了，白锦琅闹了脾气，不让他们靠近。
在天阙时他离开后白锦琅经常也闹脾气，但那个时候又从小陪着白锦琅长大的漱石和衔霜，他们总有办法去哄。
如今阿肆和云姨不熟悉白锦琅，他又大着个肚子，谁都不敢招惹。
凌清宸慢慢的走过去，白锦琅正用力地在潭水里搓着一件白色的小裤，他肚子太大了，蹲不下，于是便跪在潭水旁边，裙摆湿了一大片，小手在白色的皂角泡沫里搓得通红。
凌清宸轻声叫了一声“糯糯”。
那个瘦削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搓，而且搓得更用力了，像是要把那件小裤搓穿。白锦琅的后背在颤，一下一下的，伴随着压抑的哭声。
凌清宸用那只完好的手去抱他，白锦琅挣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很执拗。
凌清宸便说：“好糯糯，别乱动，我只有一只手了，乱动会摔的。”
白锦琅果然不动了，安分的被抱进怀里，却扭着头不看他。
凌清宸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低声道：“我知道我说了最多七日，可萧承聿伤得太重，天阙大阵全碎了，殁渊还在外面游荡，我实在走不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一腾出手，立刻就回来了。”
白锦琅猛地挣了一下，几乎是在叫嚷：
“才不是！你是嫌糯糯有味道，我以后自己会洗，我都洗了，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回来！”
凌清宸怔住了。
“怎么会呢？”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从小就是我养大的，我怎么可能嫌弃你。”
怀里的白锦琅还是不依不饶，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话声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要是下次再走了不回来，我..我就去找殁渊，殁渊不会嫌我有味道，殁渊也不会嫌我麻烦，殁渊连归墟都肯为我跳。你呢？你走了十日，连句话都没往后送！”
凌清宸忽而又想起了殁渊的那些话，从肚兜到小裤，从吃的灵果到肚子里的孩子，那人都一一叮嘱过一遍。
他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由攥住了白锦琅的手腕：“白锦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白锦琅不知是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了，还是被他吓到了，怔怔地看着他，一大滴圆滚滚的泪从眼眶里滑落，挂在尖尖的下巴上，欲坠不坠。
第76章 妻子
那滴泪滚落下来, 正砸在凌清宸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他顿时回过神来，明白自己方才失态了, 立刻放开白锦琅的手腕, 抬手去擦他的眼泪：
“是我不好。往后不会了, 我说几时回来, 便几时回来, 可好？”
白锦琅被凌清宸照顾了这么多年, 有时候太闹腾，也会被叫全名, 但他从来不怕，至多稍微收敛一点儿。
可这次他真怕了, 半年前已经有过一次了, 他实在怕凌清宸被气走了就不回来了。
凌清宸说了“是我不好”，他也一下子泄了气, 不敢大声哭, 只靠在凌清宸怀里闷闷地哽咽,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凌清宸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轻轻拍着他的背哄：“莫哭了, 莫哭了, 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便高兴了。”
白锦琅被这般哄着, 那点儿委屈和别扭又翻了上来。他捞起凌清宸那只空袖管给自己擦眼泪，不出声，也不看他。
那人揉了揉他的耳朵，继续道：“衔霜没事，我亲自将他接回天阙的——”
白锦琅猛地抬头, 睁大眼睛看过去，凌清宸点了点头：
“他身子无恙，只是经脉断了两次。我已吩咐下去，举全宗之力为他修复，不久便会有结果。”
白锦琅还是觉得不真切，像做梦一般。因为衔霜的死，他和殁渊闹得你死我活，到最后衔霜却没事？
他不太敢信，觉得是凌清宸安慰他，便道：“我要见见衔霜才信。”
“我几时骗过你？如今外面局势太乱，等过些日子太平了，我便让他进来见你。他若愿意，便留下陪你。”
白锦琅信了大半，却道：“外面太平了我也不留在这里。”
“为何？是觉得此处哪里不好？你可以告诉我。”
“不是，外面那么大，我为什么要在这一个地方待着。”
白锦琅挺了挺身，凌清宸圈着他的手紧了紧，但很快又松开了，顺着他的力道将他放到地上。
白锦琅走到那块大青石旁，躺了上去，侧着身，肚子太大，只能这样。
那圈护栏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抱怨道：“凌清宸，这些栏杆碍事。”
“嗯，我这就拔了。”
凌清宸走过来，用手一根根往外拔。
白锦琅看着他微微弯着的身影，觉得他还是那个自己说什么都会应的凌清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凌清宸，你说殁渊真的是为了我跳下归墟的吗？”
凌清宸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拔得更快了，像是想尽快把这件事做完：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炼化了归墟，并不知他为何进入归墟。”
白锦琅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其实殁渊有时候对我也不坏，小宝一直是他喂大的——”
凌清宸突然直起身来，一挥手，剩下的栏杆尽数掉落，收拢到旁边的一处。
“你在这里睡一会儿，我去看看阿肆准备好膳食没有。”
那人的话声还是温柔的，可白锦琅闻到了一股火药气，夹着一点点酸味。
他知道凌清宸生气了，也觉得凌清宸该生气。殁渊毁了凌清宸一条手臂，还毁了天阙，自己不该说殁渊的好话。
他蜷了蜷身子，把脸藏了起来。
阿肆隔几日就出去打探消息，白锦琅通过阿肆知道凌清宸没事，也知道外面传言殁渊是为了他跳下归墟的。
三界都知道殁渊怕归墟，他也知道，所以他原本怀疑这只是传言。可寒苏亲口跟他说过——殁渊分了他一半多的本源灵力，相当于把命给了他半条。
他心底其实是信了，所以方才与凌清宸赌气时，那句话脱口而出：殁渊肯为了自己跳归墟。
白锦琅觉得自己看不懂殁渊，殁渊做的那些事，好像话本子里说的爱。可话本子里的爱人，哪里有天天那么凶的？还把人捆起来，蒙上眼睛。
爱人起码应该像凌清宸这样，即便自己生气了，也不会伤害别人，总是温温和和的，在他面前永远不用害怕。
可凌清宸也不好，自己觉得找了个好地方，就把人放下，而后又要走，每天总有那么多的事。
白锦琅越想越烦躁，扶着腰艰难翻了个身。没有护栏挡着，他翻到了垫子外面，肚子沉甸甸地坠着，脸也被牵得贴紧了石头。
此时阳光正好，把那块大青石晒得发烫。白锦琅闻到了一种很熟悉的味道，干燥、温热、沉甸甸的。
不知怎的，他顿时觉得心中安定了不少，烦躁也散了，便用脸贴着石头，慢慢睡着了。
凌清宸将阿肆和云姨叫来，问了这些天的事，吩咐二人不要再与白锦琅说外面的事。
而后他让阿肆去给白锦琅送饭，叮嘱不要给白锦琅吃一点儿凉的。
阿肆从小在山野看灵田，没多少规矩，张口就问：“您不一起去吗？小仙君每日都念叨您。”
凌清宸摇了摇头，没解释便走开了。
白锦琅已经不需要他喂饭，不需要他哄着都能吃得香了。他不去，还是因为他怕从白锦琅口中再听到殁渊两个字。
他回了房间打坐，想压下那股躁意，可越压心里越繁杂，他虽然在归墟底下熬了一百多年，可对白锦琅来说只有半年。
区区半年，只要像以前一样把白锦琅精心养着，他便会变回之前无忧无虑的糯糯。
可他错了。
白锦琅说不想留在这里，一百多年来，他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以前的白锦琅甚至很怕出去，嫌外面太臭，带他出去他还要闹脾气，如今他却说，外面很大，就算衔霜来了，也不想一直待在这里。
他又想起白锦琅那句话：“殁渊有时候对我也不坏。”
入定根本静不下来，他只好睁开眼。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