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行止没听进去,他只低低“嗯”了一声,说:“世子睡吧。”
金璟额头抵在温行止后颈,气息热热地扑上来。他说:“若一直活在恨里,人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温行止没有回应,金璟也不在意,他慢慢说下去:“我小时候,嫡兄嫡姐日日欺负我。父亲和嫡母,对我也可有可无。我一直以为,人生就该是这样的。”
温行止躺正了去看他。
“八岁那年,嫡母身边的嬷嬷把我从嫡兄脚下拽出来。她把我按在水盆前,洗了脸,洗脖子,洗手。洗所有看得到的地方,还换了一身嫡兄的新衣。”
“她一直说,快些走,快些走,你舅舅来了,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舅舅这个称呼。”
温行止没插话。金璟继续说:“嫡母领我进屋子。舅舅长得很吓人。人高马大,又黑又壮,穿得也和我们大楚不一样。”
“他一看见我,就呲着牙笑,过来抱我,我怕极了。但他把我举得特别高,还抱着我转圈,他说,世璟,真是好看,跟我姐姐长得一模一样。”
温行止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金璟原名该是韩世璟,只是后来改了母姓,他父亲竟连那个世字都不让他再带,真是苛刻。
“舅舅笑着笑着,脸色忽然变了。他应该是举我时,看见我手腕上有伤。”
温行止问:“然后金沙国王就带你走了?”
金璟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到了金沙国,我得到很多爱,舅舅待我如珠如宝,外祖母也是。”
“我原以为,有了这些爱,过去的日子便该过去了。可恰恰相反,我越来越恨父亲和嫡母。恨他们任由别人糟践我。”
“我无时无刻不在恨,岁岁年年,没停过。”
温行止想着自己和陆见峰。
“后来是舅舅跟我说,如果有人爱着你,你应该先去感受爱,而不是因为被爱了,就急着回去报复。”
“我恨他们,可我不能为了他们夜夜不安寝。我不能让他们再活在我的梦里。”
他说到这儿,偏过头来,看向温行止,两人离得极近,呼吸都几乎缠在一起。
“拾书,你如今母亲与嫂嫂都好好活着,父兄也都还在。陆见峰与你,本就是孽缘。你们从前不相识,不过是因罪奴的身份被硬凑在一处。”
“他伤了你,你也伤了他。你今晚让他戴了项圈,让他爬了,叫了。从前他让你做的,你都还回去了。”
金璟说得很轻,慢慢的盖住他心里最不肯直视的东西。
他知道金璟在替他解套。用陌生人三个字,把他与陆见峰之间那堆理不清的债,轻轻抹去。
金璟撑起半边身子,低头看他:“更何况,现在有我这个美男在侧,温寺丞,你每日到底在愁什么?”
他语气轻快,还伸手虚虚地比了一下自己的脸,“你抬眼看看,不比那人好看?”
温行止被他逗笑,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抚过金璟的眉骨、鼻梁,低低道:“强,比他强多了。”
金璟立刻把脸贴得更近,鼻尖蹭着他:“比他强,还不好好享受?”
他说完就吻了上去,那吻又轻又缠,温行止心里那些纷乱,真就慢慢被压了下去。
金璟的手开始围着领口转,可那手都缠着纱布,指尖笨拙,试了几次,才勉强解开温行止领口一颗盘扣。
温行止没拦,只躺在那儿,静静由着他。金璟又去解第二颗,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聚不到一处。
最后,他手软软垂了下来,额上已急出薄汗,他望着温行止,小声道:“拾书,太疼了……你能不能自己……”
温行止慢慢抬手,放在自己襟口。金璟眼睛一亮,连呼吸都屏住了。
温行止的手指勾住衣带,极轻地绕开,然后将那颗已经松掉的扣子又系了回去。他翻过身,背对着金璟
“等世子手好了再说吧。”
金璟随即从后头抱上去,把脸贴在他后颈,拖长声音叫:“啊……拾书!你怎么能这样!我怎么这么可怜啊!”
第二天,温行止休沐。
天刚亮,金璟就备好了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官舍后门。
温行止走在前面,东风在后头,手里握着一根粗绳,绳子另一端,是陆见峰。
陆见峰走不快,他全身都是伤,脚下还拖着链子,东风扯一下,他便踉跄两下。
铃铛随着他晃,叮叮地响,那声音又脆又冷,从后巷一路传出去。
到了马车旁,温行止正要登车,东风把陆见峰按到车下。
“跪下,给大人当踩脚凳。”
陆见峰没说话,他慢慢跪了下去,他肩背都有伤,血和汗从额角滴下来。
温行止低头,他抬脚,踩在陆见峰背上,上了车。
车帘落下,东风把陆见峰拖到车尾,把绳子系在车后,车轮滚过,穿过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
两旁不断有人看过来,有认出陆见峰的,有不敢认的,有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的。
陆见峰尽量加快步子跟上马车,跟不上会被拖行,那会更疼。
街道上都是叮叮当当,叮叮当当的响声。
到了三皇子府前,府外早已等着好些人。有长随,有门客,也有几位穿着常服的官员。
众人见马车停稳,都往这边看来,温行止掀开车帘,没急着下车,只朝后唤了一声:“周正。”
陆见峰被拉着踉跄上前,在车前跪了下来,温行止像踩一块寻常的踏凳,脚在他背上一搭,稳稳下车站定。
苏凌川已经笑着迎上来,看清是陆见峰跪在车前,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地笑出声来:“哟,周正还有今日啊。”
他左右围着陆见峰看,又抬眼看向温行止,语气里满是佩服:“尚寺丞好手段,这才两日,这疯子就驯成这样了。”
温行止行礼:“苏主事说笑了。不过是个马奴,调教起来容易。”
“下官今日特来拜谢三殿下,那日殿下的厚礼,下官一直记在心里。”
苏凌川“哎”了一声,忙侧身往府里让:“尚寺丞请,三殿下已经等着了。”
第123章 打狗也要看主人
苏凌川把温行止引到三皇子书房外,便匆匆走了。
温行止知道他要去做什么,陆见峰就在外头,这人是急着去折辱他,温行止跨进书房。
“见过三殿下。”
上头许久没有应声,温行止等了几息,缓缓抬眸,三皇子坐在案后,他手里转着一只极薄的青瓷杯他在看温行止。
过了很久,三皇子才开口:“尚寺丞,怎么样,我送的礼物,还喜欢吗?”
温行止说:“能让仇敌落入我手,十分畅快。今日特来,拜谢三殿下。”
三皇子勾起唇角,他放下茶杯,慢慢道:“尚寺丞不必多礼,让凌川把人送到你手上,本王不过是顺水推舟。”
温行止说:“属下明白,殿下若有吩咐,自当竭力。”
三皇子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温行止的脸,慢慢移到他的肩,再落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清冷,白皙,看着柔弱,又像绷着一股韧劲。
三皇子带着暧昧开口:“过来,会研墨吗?”
温行止走过去,他站在书案旁,一手轻轻收着袖口,另一只手拿起墨条。
他磨得极慢,三皇子就看着他,书房里静下来,只有墨条擦过砚底的沙沙声。
三皇子伸手,覆在温行止研墨的手上,他的手指很凉,他一点一点,摩挲着温行止的指节。
温行止忍住不适,他只抬眼,看了三皇子一眼。
三皇子说:“听闻尚寺丞手段了得,不如以后,我来护你,你依附于我。”
他说着,手上一沉,温行止被拉得往前一倾,三皇子另一手虚虚扶在他腰上。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温行止能闻见三皇子身上极淡的龙涎香。
温行止并不意外,从他进门,三皇子看他的眼神就不对。
想必满朝都知道他是怎么上来的,立过军功,办过赈灾,可最出名的,还是他曾是陆见峰的男宠,那些风言风语,从没断过。
“三殿下打算如何护我?”温行止问。
三皇子笑了,那笑容很平静:“高官厚禄,权倾朝野,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你只需好好服侍我。”
他说完,手直接揽温行止腰侧,温行止笑了一下,那笑容平静,下面的话让人听着恐怖。
“三殿下,振捷候当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您看他现在,下场还行吗?”
三皇子神色一僵,他缓缓松开手,重新坐回椅中,再看向温行止时,眼里那点暧昧已经退去,换成了更深的打量。
他原以为这是个以色侍人的奴隶,没成想,还是个记仇有骨子的。
“我听凌川说,这人给了你,不过两日,便训出来了。”
三皇子说,“你尽快就让他画押,我让人由刑部递向大理寺,你负责核查,尽快定他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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