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行止心里一沉,方才那些话,她不知听去了多少。
公主走到陆见峰跟前,她没有看温行止。她只看着陆见峰。
“驸马,给尚大人,尚大人救过你一命。”
陆见峰看她一眼,背过身去:“陆安,去取药。”
陆安领命去了,公主这才向温行止回了一个礼,带着疏离,像在对待一个她不想深谈的人。
然后温行止回了礼,他看见公主看陆见峰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温软的,含笑的,如今还带着端庄,却多了一层怒气。
“驸马。”公主说,“你随我来。”
她说完,转身走在前面,陆见峰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没入回廊深处。
温行止站在原地,隐约觉得不对,今晚,这两人怕是要为他吵一场。
温行止赶回官舍时,红绡已经急得只剩掉眼泪了。
她一见温行止进来,劈头便骂:“都是因为你!只会害我们世子!他跟着你就没一天安生日子!”
温行止没辩,只快步走到床边,把药倒出两粒,塞到金璟嘴里。
一屋子人都屏着气,盯着金璟的脸,过了片刻,那伤口处涌出的血竟慢慢缓了,又过一会儿,彻底止住了。
温行止没在官舍多歇,天快亮了,换了官袍,匆匆往宫门赶。
按制,驸马都尉也是要每日上朝的。温行止走上高阶时,心里一直悬着,不知昨夜陆见峰与七公主那一场,到底闹成了什么样子。
他步入朝堂,目光不动声色地朝皇亲那一列扫去,没有陆见峰。
温行止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他回到自己的位次,站定,垂着眼。
朝堂上照旧是那些事,三皇子一党被拔了兵权,瑞王这边养母皇后娘娘又被夺了六宫之权。
下朝之后,温行止走到宫门口,远远便看见七公主从宫里出来,步子极快,脸色不大好。
旁边几个候着的官员交头接耳。
“你听说没有,七公主与驸马吵起来了。”
“这两人不是感情好得很吗?怎么还能吵起来了?”
“据说昨日驸马的心上人上门了。”
“嗨,男子三妻四妾,有个心上人不正常吗?”
“要说振捷侯,那肯定正常。可要说驸马……那还正常吗?”
两人相视一笑,没再往下说。
温行止面上纹丝不动,一步步往前走。
陆见峰躲在车里,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公主也顺着那道缝往外看。
陆见峰看着温行止那副目不斜视,从容淡定的样子,慢慢把帘子放下了。
他烦烦的:“公主,你看看他这淡定的样子,听见公主因为我要与我和离,竟一点也不担心我。”
公主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驸马,你看着这样子是淡定吗?我怎么瞧着,有点失魂落魄呢。”
陆见峰闻言,眼睛一亮,又把帘子掀起来往外看:“是吗?他担心我?”
公主看着他,一脸无奈:“驸马,要是昨夜他来求药,你大度些,把药给他了,他心里肯定是感激愧疚的。”
“你看看你昨夜跟他那剑拔弩张的样子,怎么跟金璟斗?”
陆见峰一听到金璟两个字,脸就黑了,他张嘴就想骂“金璟那个骚货”,可当着公主的面,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金璟那下作手段,我不屑与他斗。”
公主抬手戳了戳他的胳膊:“驸马,我问你,若昨夜尚大人去找金璟求药,你猜他会怎么说?”
陆见峰脑子里立刻有了画面,金璟一定会笑的又恶心,又贱贱的,拉着温行止的手说“拾书,你别着急,我这就去给你取药。”
公主看他的样子,掰手指给他数:“驸马,你看看你。陆家的身份没了,振捷侯的爵位没了,命也丢了多半条。”
“还偷偷的让自己的暗卫去保护人家,祖传的宝剑也送给人家了,你这些不比金璟那一箭动人多了?”
陆见峰垂着眼,半晌才解释道:“我……我不求他回报。”
七公主看着他,最后公主靠在车壁上,又叹了一口气:“这金璟厉害的很,被他看上的人,没有一个能逃出手掌心的,当年我二哥,与他也是纠缠过一番的。”
陆见峰猛地抬头:“你二哥?二皇子?他不是从小就出家了吗?”
公主点了点头:“对,早出家了为了他,也动了凡心。”
陆见峰一听,心里的担忧窜的更高了。
金璟就在温行止的官舍里养伤呢,那人又最会邀宠卖乖,端茶倒水、换药解衣、半夜喊疼,哪一样不是现成的由头。
温行止那个没良心的,面上冷,心肠软,又心怀愧疚,也不知道能扛过去几招。
他越想越急,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官舍看看。
他催问:“公主,皇后娘娘说什么了?同意和离吗?”
公主摇摇头,她语气很淡:“母后说,驸马有个心上人,很正常。让我只当好公主便是。”
陆见峰一听更加担忧:“那可怎么办?”
公主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还需想办法。”
想办法?陆见峰在心里琢磨,要快点和离,有什么办法可以合理的和离,一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脱口而出:“公主,我有一个法子。只是有点难以开口。但必然能和离。”
公主眼里有些惊讶,他也能想出法子来:“什么法子?”
陆见峰凑近些,压低声音,公主听着,脸一点一点红了。
第137章 庶人
千防万防那个刺客还是被杀了,不过温行止也能猜出,八成是三皇子干的。
不知不觉便进了腊月,天又开始飘雪。
金璟的伤,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伤口早已愈合,可他总说背疼,胸口闷,夜里睡不安稳,日日赖在温行止官舍里,连世子府都不回了。
温行止起先还每日亲自给他换药,后来见他伤口的疤都看不见了,还哼哼唧唧,便知这人多半在装。
可装归装,金璟是实打实替他挨了一箭,他心里过意不去,便由着他,只是不再日夜守着,亲力亲为了。
大理寺的公务,起初十面埋伏,千头万绪,理了快两个月,总算顺了手。
卷宗、案牍、三司会审,刑部文书,每份签押都会核查的十分准确,慢慢也能看出卷宗里的疏漏和隐患,心也定了下来。
他把温家旧案的卷宗,从尘封的库档里翻了出来,很厚。
他解了绳,翻开第一本,父亲的字,兄长的名字,一笔一笔,全在眼前。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抱进内室,锁进柜中。
温行止在大理寺出来,打着伞走在街上,给金璟买鲜花火腿饼。
雪落在伞面上,簌簌地响,街上行人不多,偶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而过。
铺子门口支着油布棚,热气从里头冒出来,混着火腿和鲜花酱的甜咸香。
温行止收了伞,站在檐下等,旁边几个买糕点的妇人正凑在一处说话。
“你听说了吗?七公主和驸马要和离了。”
“能没听说吗,据说驸马在诏狱里被日日用刑,伤了身子,治了这些个月都没好。御医私下说,怕是不能有子嗣了。”
“进了皇家不能为公主开枝散叶,肯定是要和离的。”
“听说这驸马的心上人是个奴隶,现在都是大官了,这是垫脚石啊。”
“禁言。”
那妇人被同伴一扯袖子,几人便压低了声,改说旁的去了。
温行止面上没有表情,只抬手付了钱,接过油纸包好的鲜花饼,转身走进雪里,伞一撑开,雪又簌簌地落下来。
“驸马要是和离,是不是就变成庶人了?”
“要说这驸马也是可怜,被公主抛弃,又与陆家断了亲,到最后连个孩子都没有。”
温行止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去,师父曾说,掌权者要行决断,必先放流言于市井,任万民辗转相传。
这如今满城流言,此事怕是真的。
到了官舍,他推开门,院中一片白,金璟裹着厚厚的氅衣,红绡打着伞,正指挥东风和陆喜在廊前堆雪人。
金璟见他进来,眼睛便弯起来:“拾书,你回来啦,快进来,我给你炖了羊肉汤。”
他一边说,一边从廊下迎出来,温行止刚把伞收了,金璟热乎乎的手便抓上来,把他的手整个裹进掌心。
温行止被他拉着往屋里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马棚。
人人都说他是踩着陆见峰上来的,这句话在这个时候,得到了证实。
他从前靠着陆见峰从辽东回来,靠着陆见峰封官,靠着陆见峰娶公主才得了瑞王的青眼,又靠着查办陆见峰的案子升了大理寺少卿。
金璟把他按到桌边坐下,盛了一碗羊肉汤推到他面前,浓香扑鼻,热气氤氲:“熬了一天,拾书,你也快尝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