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儿插嘴:“这个我知道!师父给我讲过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还有农夫与蛇的故事。”
“东郭先生救了狼,狼反而要吃他,农夫把蛇揣在怀里,蛇醒了就咬了他一口。”
陆见峰两步追了上来:“在大人眼里,是不是我蠢笨如猪,最不懂人心,最是拎不清?”
温行止皱起眉:“我从未说过你蠢,我只想教你识人。”
陆见峰冷笑一声:“教我识人,你自己那个金璟,你识得清吗,现在又来教上我了?”
温行止神色冷了几分,停下脚步看他:“正是有金璟在前,我才要告诉你,要有所防备。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还要看他图什么。”
陆见峰回道:“那还不就是在你看来,我做什么事都是蠢的。”
温行止看着陆见峰,不知道他又别扭什么,他把澈儿的手塞到陆见峰手里:“你如此,我与你无话可说,你们父子走吧。”
陆见峰一听这话,火气窜上来:“我就反驳了你一句,就无话可说了?那要是日子久了,是不是走路先迈左腿还是右腿,都得大人说了算?”
他弯腰抱起澈儿,转身就走。“大人好大的谱。”
温行止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往前走的背影:“我看你就是闲的。”
“总不及大人,贵人多忘事!”
陆见峰直接把澈儿扛到肩上,澈儿吓得搂住他的脑袋:“叔父,太高了!”
陆见峰闷声道:“没事,掉不下来。”
官舍和国公府在一条路上。陆见峰扛着澈儿在前头气冲冲地走,温行止在后头慢慢跟着。
他看着陆见峰背上,那件蓝色袍子底下,血又洇出来一片。
澈儿趴在陆见峰肩头,心里发慌,小声对陆见峰说:“叔父,我们去跟师父道歉吧,你们吵得好凶,师父一个人在后面,好可怜。”
陆见峰没回头,闷声回了一句:“澈儿,你师父脾气这么大,以后吃他家的饭可难了。”
澈儿抬起小手,拍他后背让他别说了,一巴掌下去,不偏不倚拍在伤口上。
陆见峰疼得整个人一僵,蹲下身把澈儿从肩上放下来。
澈儿仰头看着他,认真道:“叔父,你不讲理,你吃人家饭,还不给人家好脸色看。”
陆见峰被这句堵得哑口无言,他蹲在那儿,一只手撑着膝盖,背上疼得直抽气。
温行止从旁边路过,步子没停,也没看他俩,陆见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温行止停下来,低头看他,陆见峰蹲在地上,别扭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大人,我错了,有些事情没人教,我好像永远不会。”
后面他没说出来,既斗不过金璟,也看不懂王闲岳,若是没有七公主从中周旋,也没有温行止。
温行止看着陆见峰,从前那个在辽东拍案而起的小将军,在马上横刀长啸的振捷候,如今捏着他的手指头,低着头认错,他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少年意气。
陆见峰看温行止没反应,心里一下子没了底。
他方才那声道歉,已经是他这辈子最不好意思的一句话了,从前他做错了事,从不认错。
陆见峰朝他使了个眼色,澈儿机灵,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两个人一个蹲一个跪,都仰着头看温行止。
温行止这才反应过来,他俯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语气里带了点笑:“这个小毛驴。”澈儿高兴的站起来跳了跳。
然后温行止的手又自然地落到了陆见峰脸上,凉凉的指尖轻轻滑过去:“这个大倔驴,都挺对我胃口的。”
陆见峰愣住了,他本来以为温行止会骂他一顿,再冷着脸走开。
他连怎么追、怎么缠、怎么死皮赖脸跟上去都想好了,可温行止非但没骂,还摸上脸了,还说他对胃口。
他站起来,手扶上温行止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他低头看着温行止,温柔好看,想亲,他边噘嘴边说:“大人这喜好真是特别。”
温行止往后退了点,没让他亲到,他笑道:“你这是夸自己,还是骂自己呢?”
陆见峰没答,他贴得更近了些,温行止看他这副不管不顾的样子,抬手,一双手掌盖住了澈儿的眼睛。
澈儿眼前一黑,急得直嚷嚷:“师父,叔父,你们要做什么!”
没人理他,视线一落,再无顾忌,陆见峰顺势侧头,轻轻吻上了温行止的唇。
除夕晚上,温行止与瑞王一家吃团圆饭。
温行舒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安儿,她今日穿了新衣,脸颊丰润,眉眼舒展,她一边哄着安儿,一边跟赵之云说着什么,笑盈盈的。
温行止看着她,心里也舒服了些,这个一年到头,总算有一件顺心的事。
瑞王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又亲自提壶倒酒。温行止赶紧站起来,手虚虚扶着杯沿:
“王爷,不敢当。”瑞王按了按他的肩,让他坐下:“家宴,舅兄不必拘礼。”
温行止坐回去,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瑞王饮了一口,慢慢开口:“舅兄,过完年,先是吏部考核,然后就要准备清明祭陵了,这执圭礼者,需要先定下来,去年,是三哥执礼。”
温行止不动声色,执圭礼者,他听大哥说过。祭陵大典上,执圭者是储君才能担任的角色,瑞王今日提这个,用意不言自明。
瑞王又道:“清晨祭陵,典礼结束后,文臣武将都去狩猎,猎些猛兽,祭献先祖。会有黑熊、猛虎这类巨兽。”
温行止听着,面上平静,只在心里翻来覆去,他端起酒杯,与瑞王碰了一下:“那便再挫挫三殿下的锐气。”
第159章 好好表现
执圭礼的人选,从初一吵到十五,才终于定下来。
这半个月里,朝堂上几乎日日都在争。三皇子一派咬死了瑞王无嗣,瑞王膝下只有两个女儿,无子便是无嗣,无嗣便不配执圭。
温行止站在瑞王这一边,从第一天起便没退过。
“同宗同族,何为无嗣?”
“三殿下说瑞王无嗣,可瑞王与陛下同宗,与三殿下也是同宗,三殿下的孩子,难道不也是瑞王的孩子?”
这话一出,三皇子当场噎住。
若说不是瑞王的孩子,那便是视皇家血脉为无物,大逆不道。
若说瑞王的孩子,那就等于承认瑞王有后。
旁边几个附和三皇子的言官也面面相觑,找不到话接。
此后几日,三皇子一派又换了几个由头,今天说瑞王军功不够,明天说瑞王资历尚浅,后天又说祭陵大典兹事体大,不可轻率定人。
可每一回,温行止都能从他们的逻辑里找出漏洞,一条一条地驳回去。
吵到第十五日,赵家永宁侯终于开了口:“说女儿赵知云已有孕,太医诊过脉,已近二月。”
瑞王妃赵之云有孕了,再辩是男是女。已是无用,这也成了压死三皇子一派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才定下瑞王。
温行止在朝中一时无人敢惹,瑞王待他越发亲厚,但温行止仍看瑞王不甚顺眼,觉得配不上温行舒。
出了正月,吏部考核便开始了,他每日天不亮出门,天黑了才回,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
陆喜来报过一回,说陆见峰带着澈儿要住过来,温行止正埋头批卷,只点了点头。
后来他常在院子里看见陆安和澈儿,可陆见峰本人,他一次也没见过。
只在夜里,他偶尔会醒,迷迷糊糊间,能感觉有人抱着他。
温行止知道那是陆见峰,但困得睁不开眼,只继续睡。
出了正月,温行止才头一回正点下值,回到尚宅,天还没黑透,他把官袍换了,坐在正厅里喝了盏茶。
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想了想,唤来陆喜:“陆见峰来了这半个月了,他都在做什么?”
陆喜回道:“读书,写字,教导澈儿少爷,洗澡。”
温行止眉毛皱起来,读书,写字,教孩子。这三件事,哪一件都不像陆见峰会做的。他放下茶盏,起身:“带我去看看。”
陆喜领着他往陆见峰的院子走,院子在宅子东侧,温行止平日忙,几乎没踏进来过。
此刻院中灯火通明,几个小厮正忙碌着。温行止一进门,便看见一个小厮拎着一桶牛乳往屋里急匆匆地走。
他拦住:“这牛乳是澈儿喝的?为何这么多?”
小厮赶紧行礼:“回大人,这是二公子洗澡用的。”
温行止心里一惊,用牛乳洗澡,这又是什么折腾法,他压下诧异,沉声问:“他人呢?”
小厮抬手指向院内的书房:“回大人,二公子在书房读书,已经静坐大半日了。”
温行止推开书房的门,灯光昏暗,看不清样子,陆见峰正伏在桌上写字,澈儿坐在旁边的小桌上读书。
澈儿一边念一边问:“父亲,这个围地则谋,死地则战,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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